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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魏灵簪

泛着白毛的瘦月寒泠孤单地高挂在黑黢黢的天心处。

来讨债的张金火提着磨得雪亮的切面刀从野地抄近道走上乡间小路。

深秋夜色萧瑟清冷,道旁半生不死的老树上挂着几片枯叶正在夜风中打蔫颤儿。

这时节里的瘦月清辉也并不慷慨,总显得凉飕飕、暗沉沉的。

咯吱咯吱......

张金火将路上未被秋风卷走的枯枝败叶踩得粉身碎骨,自他口鼻中呼哧呼哧喷出的虚白热气更显秋叶寒凉。

他眸色深沉,行路急切,因为听说前面苦菜村消失已久的李老六带了个年轻女子回来,他是专来要债的。

老孤寡李老六赌钱时欠了他二两银子,连本带息一年有余,他向李老六讨三两三钱,李老六还不起,挨了他几顿打,却不知从某天起,突然就销声匿迹了。

出了这事儿后,张金火本就气得跳脚,家中妻子还冷嘲热讽他怂蠢贪占,被个老绝户耍失踪赔了本钱。

气得他把李老六家的所有家当都搬回家去还不够,又想扒了那老土坯房顶的茅草拿回去盖到自家猪圈上。

谁知那老房子年久失修,他爬上去还没开始扒茅草就踏了一空,冷不丁从房顶摔下来磕到石墩上伤了腰。

为这养了数月,花了许多钱两,如今仍旧是做重活时使不上力气,天凉下雨就犯疼。

他出了一点儿暗道上的活计,原本也游手好闲不喜事务,卖力气那些小事也就罢了,关键是在房中也总是有心无力,弄得妻子渐渐对他也冷淡了下来,常常不能尽意时便嫌言恶语刺儿得他越发抬不起头。

他生得模样俊俏,原本妻子对他倒有些容忍,可自他无能以来,妻子便也渐渐冷淡,只将他做废人看待,往日那些她不在意的小事儿如今半点都不能容忍,常与他大起争执。

他如今也才二十二三的年纪,往后大半辈子还怎么过?

为这,他心中本就一直憋着一股子火,一直在寻李老六这个老不死的。

今日又因琐事与妻子大吵一架,二人互殴时他因身懒体病落了下风,被妻子揍得有些深沉。

妻子打完架后回了娘家,两个舅哥得知此事后又赶来将他好一顿教训。

一家子收拾他一个,他心中憋闷不已,在家中躺了一日,想起李老六那老东西就恨得牙痒痒。

夜里有人来叫喝酒,便索性带着伤与一群狐朋狗友团聚。

还未喝完一碗酒,就听有人说看见李老六回来了,还有个年轻美貌的姑娘在他家中出入,怕不是这腥臊老货从外面拐带回来做媳妇的。

张金火只听了李老六的名字,登时破口大骂道:“狗爹生的李老六,欠着我的钱还敢回来?”

说罢便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提了一把切面刀跑了过来。

李老六家在最边沿的位置,张金火及至李老六家的破竹门前踢腿便是一脚,猛地将门踹得“吱吱呀呀”地求着饶。

张金火直接冲进并没明烛点灯的破落小院中,在凄冷月光下大喝道:“李老六,你个老狗,还敢回来!”

回应他的只有穿门而过的冷风和冷白的月光。

张金火蹙了蹙浓眉,心中怪道:“难道那老货不曾回转?”

心中虽如此想着,却也忍不住抬脚向院中的土坯上房走去想要看个究竟。

上房的门本就是破的,月色下他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这间上房很小,因几乎被他搬空了,所以里面东西也很少,立在门边一抬眼就能模模糊糊地看个大概。

房里东侧的土炕上依稀有个人影独坐。

张金火见了,“蹭”地蹿进房中一把擒住那人往地上一摔,抬腿便是一脚,“还钱!”

地上的人影黑乎乎的,在地上抽搐着,哆哆嗦嗦地嗫喏着什么。

张金火一脚踩着地上的人,提着刀冷笑道:“老东西,既然敢回来,想必你已经将钱准备好了。”

“嗬嗬......”

地上的人呵哧哧的,不知是在发笑还是疼痛低吟。

“嗵”地一声,不知从哪儿来的一阵风吹得门扇猛地撞了一下。

张金火被这一声惊了一下,下意识又踹了地上人一脚,骂道:“说话!”

“怎么门没关?”

院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接着,又听到李老六的声音说道:“没事,反正家里没人没物的怕什么?今晚债主家没人,明日我再去销债,以后换门换锁。”

张金火突然有些毛骨悚然,讶异地看着地上的人影。

既不是李老六,又不是那年轻女子,那这地上的人是谁?

大门外二人的脚步声渐渐由远及近,已经到了门边。

张金火抬眼往院中看了一眼,瞬间冷汗淋漓。

只见冷白月色下,院中昏暗不明,一个鬼影都没有。

那说话的两个人在哪里?

张金火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他下意识往外挪了挪,目光越过半掩的门缝试图将屋外的情形看得清楚一些。

可院中安安静静的,仅有风丝拂过的声音。

张金火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又睁大双眼向外看去。

依旧毫无异样。

他心中不安,正要收回目光看看地上的人是谁,可就在他收回目光的那一瞬间,余光却瞥见门扇外忽地趴上了两个人。

他惊惧异样,转头看去,但见两张鼓着风的惨白人皮正趴在门扇外。

一个是李老六,一个是年轻女子。

那两张皮的眼眶没有眼珠,黑咕隆咚的,唇角挂着丝诡异的笑。

人皮虽没有眼睛,可他就是能到那深渊一般的黑洞眼眶里藏着怎样的嘲弄与恶意。

那女子空荡荡的嘴涌着风一张一合的,笑嘻嘻地说道:“债主在这里呢,今晚就可把债销喽。”

张金火吓得瞬间眼前一白,两腿一软,却因生志尚存,还是竭力迈着软了的腿往窗边跑去。

地上瑟缩一团的人突然一把攥住他的腿猛地向后一拽,那只手冰凉而潮湿。

一股浓重刺鼻的腥腐味像潮水一般疯狂涌进他口鼻之中。

软烂滑腻又满是脓水的触感,张金火只觉得自己跌进了一汪稀碎腥臭的腐肉之中......

.

冬秋之际,肃杀夺人。

本就已是农忙忙罢的时节,村中皆清闲了下来,有些勤快的男女便去镇上找些零碎活计。

每到这时村中的懒汉们便不似忙时那般扎眼了。

两个专爱生事作乱的闲散混子凑在村外的秸秆垛旁正眉飞色舞地悄声说着什么事儿,这儿少有人行,也可以远远看到路上有什么人过来。

其中一人瞥见昨夜叫嚣着要去找李老六要钱的张金火臊眉耷眼地路过,便扬声喊道:“金火老弟,钱要到了没有?”

秋阳之下,张金火立在原地微微一颤,缓缓定住脚步,侧首静静地望了过来。

这让缩在秸秆剁下的而二人都莫名其妙寒了一下。

却见张金火脸上又挂上了一抹与平时无异的笑意,“老东西还不肯还钱,我打了他一顿,他带着那女人连夜跑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会心一笑,继而都回过头冲他招了招手。

张金火走过去蹲在二人身旁,一个叫蒋谷的一把揽住他的肩正要趴到他耳畔说话。

张金火猛地拂开他的手,蹙眉冷言道:“要说话就好好说。”

蒋谷猛地锤了他一下,怒骂道:“你发什么猪瘟!”

眼看两人面色都不好恐怕要打起来,另一个叫朱银锁的男子劝和道:“好了好了,事儿还没说先就散伙了,大家都是兄弟,没必要没必要。”

又安抚了一会儿,见两人都平静了下去,朱银锁搓了搓手,说道:“又有人说要办事儿了,金火,你腰伤好差不多了吧?”

张金火默不作声,却点了点头。

灿烂明媚的阳光之下,朱银锁压低了声音,“刘家堡子有个年轻妇人难产死了,她夫家人通情达理,怕她死后孤寂,打算再给她结门亲事,只是得等明天埋了之后,她娘家人走了,咱们夜里再去挖坟。”

朱银锁凑向张金火,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新夫家已经找好了,出十两彩礼给她夫家,再有十两辛苦费给咱们,到时同以往一样,我拿四两,你们一人拿三两。”

张金火闻言眸色渐深,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颔首道:“好啊。”

第二日,三人一大早就赶到了刘家堡子,趁事乱时凑在送葬人中看着那年轻妇人在村外坟地中下葬。

这夫家为了表示对死者的尊重还特意买了些旧砖建了一个小小窄窄的墓室安放棺木。

当然,这也是提前交代好为了减少他们的挖土量的。

如此便不必将坟堆全部挖开,只需在墓门所在的方向挖开一条可运人的小洞便可,可谓是花小钱办大事。

若是夫家不肯建墓室方便他们运尸,他们便要从彩礼中抽取二两银子的辛苦费。

到夜里几人便提着铁锨赶到新坟处开挖。

原本新坟土软十分好挖,三人不敢点灯,估摸到一个位置,趁着月色摸黑吭哧吭哧往下挖洞,挖了不一会儿就挖到了墓室上的旧砖。

只因离墓门的位置稍微有点儿距离,三人便又向后让了半步继续下挖,没几下就掏到了墓门前。

为了稍后方便进出,三人又往墓门之后半步的位置稍微挖了一会儿。

蒋谷心中着急,挖着挖着竟一锨插进了一个生硬之物中,再拔出铁锨时,只见那铁锨上竟沾着几点微微发光的金色粉末。

一旁的朱银锁见此,一阵狐疑,跳进洞里蹲下身扒拉开坑里的土。

只见土中有漏了几点金粉,他忙掏出怀中的火折子吹亮了对着金粉处细看,只见勾连着植物根系的土壤中露出了旧竹席一角。

竹席边角处有两道新痕迹,一道浅一些的,应该是给那年轻妇人打墓的匠人挖到的,匠人自然是又填埋了回去。

而另一道裂痕极深,几乎铲掉了一角,就是蒋谷这愣头青着急忙火一铁锨给铲开的。

卷起来的席子最上面一层的边角被铲开,露出其下一层上泛着金色微光的金粉。

蒋谷与朱银锁二人皆有些好奇,按理来说用一卷旧席裹尸偷埋在这里的,应该是哪里的穷苦之人。

可这席子内怎么还涂着金粉?

为此,这二人又下力气抛了几下,等将土刨开后,点了火折子往内一看,席子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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