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黑暗中没有任何参照,只是隐约地听见有滴水的声音。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意识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回流,随之而来的便是剧烈的疼痛——从手臂到脊背、肋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
谢无妄闷哼一声,眼皮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便是狭窄昏暗的洞穴,潮湿的露水从顶部正滴答滴答向下砸着,石壁上泛着淡淡的灰紫色的光亮。
那光亮不甚明显,却能让人看出这里粗糙开凿的岩壁。
洞壁上有零星的低品质玄铁矿脉露头,闪烁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谢无妄身上实在动弹不得,只能稍微动下头,朝那光亮来源看去。
洞穴远比看上去还要大而深,洞穴深处架设着几台结构复杂,似炉非炉,似鼎非鼎,表面镌刻着灰紫色的符文,此刻隐隐地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
谢无妄的瞳孔在暗色之中映着那灰紫色的幽幽亮光,眼底颤动不止。
“……炼阴炉?”
谢无妄轻声呢喃,艰难地翻了个身,用小臂撑起上半身,扶着墙身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他扶着胸口,沿着墙壁朝那炉身走去。
炉身上的灰紫色符文如活物般缓缓蠕动,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呜咽——那声音极轻极细,钻入耳中便化作冰冷的针,直刺魂魄。
谢无妄走到最近的一台炉前,抬起颤抖的手,指尖触上那冰冷的炉壁。
符文的微光在他指腹下跳动了一瞬,旋即黯淡下去。
炼阴炉,他曾在丙字秘录见过,这等禁器,需以活人魂魄为薪,以怨念为火,所造之物及其阴邪,起初是为了某种祭祀仪式而进行的祈祷。
后来不知从哪一代起,有人发现这炉子能炼出比寻常法器强横数倍的阴属灵器,便彻底偏离了最初的用途。
祭祀成了借口,献祭成了手段。
谢无妄在丙字秘录中读到这一段时,曾以为这东西早已随着那个疯狂的朝代一同覆灭。可此刻,炉壁上的符文就在他指尖之下缓缓蠕动,像某种被封印已久的活物终于等到了进食的时刻。
那呜咽声更近了。
不是从炉腹中传来,而是从洞穴更深处,从那些谢无妄还看不清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后面还有路。
谢无妄喘了几息,忍着全身的剧痛继续向内走去。
无尽藏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地在他腰间缠得更紧了些,似乎是害怕。
谢无妄眸光一寒。
无尽藏灌入他的灵力,本身便带着正阳之气,按常理来说,并不应该怕这等阴邪物。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它如此不安。
行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前方的窄洞才豁然开朗。
谢无妄呼吸滞了一瞬。
这岩壁之下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地下岩腔。
岩腔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约两人高,以暗红色不知名的晶石垒砌而成的简易祭坛。
祭坛呈六角形,中间屹立着一把巨大的长条石像,表面刻满了与炼阴炉上相似但更加繁复诡异的符文,此刻黯淡无光。
祭坛周围的地面上,残留着大片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血污,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和怨念之气。
而那祭坛的一旁,躺着一个白到与之格格不入的人影,正是萧玦。
他的衣衫只沾了些泥土,头发微微散开,并无其他异状。
谢无妄呼吸有些急促。
忽地,一些断片的记忆重新涌入了脑海里——密林中的那些傀狼群因为他杀死了傀狼王后便丧失了意识,之后他便晕倒了。
这地方是谁带他来的?
他正思索着,身上的疼痛让他脑中的神经分散,一时间没有注意身后有一庞大之物正在悄悄靠近。
它像是从黑暗中长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谢无妄的身后,庞大而沉默,如同一座从深渊中浮起的山。
他腰间的无尽藏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那震动顺着他的腰际传遍全身,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激得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转身——
一双金色的眼睛,正对着他的脸。
那距离近得惊人——不到一尺。
谢无妄能清楚地看到那双眼睛里的每一道纹路,金色的虹膜像是熔化的黄金在缓缓流动,瞳孔是竖直的,像一道黑色的裂缝,将他的倒影一分为二。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漠视。
是母狼。
它比傀狼王大了整整两倍,谢无妄如此身形在人类中的佼佼者,却在面对它时也不过一小只而已。
它通体覆盖着银白色的毛发——不是金属甲片,而是真正的毛发,柔软而浓密,在灰紫色的光中泛着银色的光泽。
它的四肢粗壮如树干,爪尖如同镰刀,深深地嵌入地面的石板中。身上没有符文,没有任何傀术的痕迹。
但谢无妄能感觉到——那股从它体内散发出来的气息,比任何傀狼都要浓烈,都要古老,都要纯粹。
甲字级兽傀。
谢无妄反应变得迟钝,待他回过神时,母狼那锋利的狼爪已经如一座移动的山一般,朝他挥来。
他下意识闪躲,却终究抵不过那巨大的狼爪没有给他任何躲藏的空间,将他牢牢地拍向了那血祭台的中间。
谢无妄的身体重重砸在祭坛边缘,后背撞上暗红色的晶石,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一口腥甜涌上喉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母狼没有立刻追击。
它缓缓踱步,银白色的毛发在幽暗中泛着冷光,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近乎从容的优雅。
祭坛上的符文在与谢无妄接触一瞬,开始剧烈颤抖。
那些符文一时间如同暗红色的触手,缠上谢无妄手腕,无数条红色丝线将他腰间和一双长腿牢牢地锁住,如同蛛网一般将人置于空中。
谢无妄脑海中突然想起一个声音。
“百年了,终于,等到了。”
那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在脑海中散开,震荡着他身体里的每一寸神经。
谢无妄身体下意识绷紧,那些暗红色的丝线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挣扎,缠得更紧。
他抬起头,看向母狼。
母狼站在祭坛边缘上方,庞大的身躯几乎将那洞口填埋,金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谢无妄轻笑,他唇角刚一扬,便有一丝血渗了出来。
他重新低下头,“我不喜欢仰着看人,不如你下来同我说。”
他话音刚落,那些暗红色的丝线像是有意识般又收紧些,如刀刃一般在割开他的皮肉。
谢无妄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东西不只是在吸收他的血液,更是在摄取他体内的灵力。
烧灼感愈演愈烈,他闷哼一声,嗤笑道:“既然要抓我,何必大费周章地抓一病秧子。”
母狼的目光随着他的话语,落在了谢无妄下方躺着的那个人影,微微眯了下眼。
“你怎知我的目标是你?”
“因为我是主角啊。”
母狼似乎被他的话噎住,微微一愣。
谢无妄轻笑,“那一堆人里,就只有我最招人喜欢,你若放着我不抓,那岂不是眼瞎。”
母狼这才听出他话语间的戏谑,从未有如此满口胡言的人类敢在它面前这般放肆,一时间令它震怒。
它的利爪猛地拍在了岩壁边缘,石壁坍塌的碎石伴随着浓烟,快速地朝下坠落,那石块像长了眼似的朝谢无妄身上砸,偏偏他还躲不了。
谢无妄闭上眼,牙关咬得紧些,待那浓烟散去,他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只是那笑不达眼底,“这血祭坛以生人所化,以人血为引,将血肉转化为饲以供养祭坛的主人——”
他眼梢微微挑了上去,视线悠哉地落在距离他不远处,同样悬浮于正中心的一颗血球。
那血球上的红色血线正是链接着谢无妄身上的丝线,像是要将他吸食殆尽。
“那里面供养的,是傀狼王吧。”谢无妄声音带着疲惫,却十分笃定。
母狼瞳孔中央的那道黑色裂缝骤然收窄。
谢无妄察觉到它身上的气息变了,从刚才的淡漠变成了一种带着警惕的审视。
“只有持续不断的生人献祭,才可以为这颗血球提供养分,可让傀狼王不死不灭,但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得知我天生拥有灵力之事?”
他平日里若非主动使用灵力,与普通人并无异处,而谢氏子弟拥有灵力这件事,也只有谢家人才知晓。
母狼沉默很久,目光落在谢无妄的身上,那双金色瞳眸明明没有任何变化,却让人觉得眸色更深了些。
“不错。”母狼的声音又传入谢无妄的脑海中,却答非所问,“正是血祭坛,你倒是聪明。”
“还用你说。”谢无妄道。
“……”
母狼闭上眼,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
“你杀了吾儿,就应该付出代价。”母狼再次睁开眼,瞳眸间迸射出杀意,“就让你的灵力成为养料,滋养他。”
“你的儿子?”谢无妄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把它炼成那副鬼样子,是你的主意,还是……谁的?”
母狼没有回答,但它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已经替它说了。
“它乃源傀之身,非人所造,本就不该存于世。”谢无妄的声音在空旷的岩洞中回荡,“你孕育它,本就违反天意,如今又将它炼成不生不死的怪物——你究竟是爱它,还是恨它?”
“你懂什么?!”
“它生来便是畸形,”母狼缓缓踱步,“四肢孱弱,无法捕猎,连吸吮乳汁的力气都没有。我眼睁睁看着它在怀里一点点冷下去——”
它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你见过自己的孩子死在怀里的样子吗?”
谢无妄从喉间溢出一声哼笑,“抱歉,虽然我很想理解你,但我没孩子。”
“……”
谢无妄察觉到身上的血线收的更紧,丝线缠绕犹如刀绞。
他咬着牙关,抬眼看向母狼,哑声道:“教你此法者,可曾告诉过你,此法虽需人血滋养,但如此血阵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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