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空气热胀起来后，京城人都觉出了不对劲。接连过去的两个月里，京城里都未下过一场透雨。

金明池中的湖水，天天只一味虚耗，也不添补，就连逛园子梳三丫髻的小童女也看出来，指着水笑着叫：“水浅了，那王八爬上来了。”

各地雪片儿似的飞来急报，今春大旱，已经不能装看不见了。年后梁启出城南下，不过月余便回转，道今年南方果子不好，不适宜酿酒。

楼外楼最近不少生脸外地客，琳琅打听了，是地方官儿的僚属，来京城打探消息找门道，都想第一个拿到赈灾银子。朝堂上也一锅沸水般，大臣们一个个伸长脖子辩论，如何应对大旱之年。仿佛仅靠一张嘴皮子，就上能补天，下能填海。

兵荒马乱中，晋王府还是日子照常过。

去年澄碧堂挖了冰窖，又逢百年难遇的大雪天，储了好多冰。阮棠渐渐在府中闭门不出，便在小厨房和甘蓝一起鼓捣冰镇点心。

和众人告罪，只说回越州老家小住，让他们有事往天水巷送信。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当初是为了在外行走不引人注目，故而做出个假身份。如今与清风楼、掬秀坊皆相交过密，藏掖着总觉得对他们不起。况且温雪娘母女真是待她一片赤诚，毫无保留。

年前阮棠就已经纠结这一摊子事，年后又添了新烦恼。

还是因为赵和颂回城后的事。她是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在外交际的人，作为京城“网红打卡地”的楼外楼，一旬一次走秀的“苏式制衣店”，已然成了她的根据地。

她阵仗大，出行时身后跟着几十位侍从女使；出手也阔绰，看一次秀，几乎一款来一件，有时甚至包圆所有新款和色号。

阮棠窝在晋王府，闭门不出，大半是为了躲这个大姐头。若是让她知道了苏眠就是阮棠，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只是她人虽躲着，也避不开事。琳琅前几日悄声向她说道：“大公主托了中人来问，说是想在苏式制衣店做投资，要与苏娘子面谈。”

不怕瘟神厉害，就怕被瘟神缠上。阮棠正愁的睡不着，没想到，这瘟神先惹了官司自顾不暇了。

赵和颂被御史台弹劾了。原来，赵和颂在蜀地时作威作福惯了，回京后依然我行我素。她虽新寡，却耐不住春心萌动，见到俊美的小郎君，便掳回府中养着。小家儿郎便也罢了，几日前掳的一位小郎君，乃是枢密同知林大人的小公子。这林大人与御史中丞又是儿女亲家，当下御史中丞上折子弹劾蜀国公主当街强抢民男，不成体统。

官家当场气得脸变色，下旨禁了赵和颂的足。

谭淑妃摘了钗环，素衣跪在殿外请罪。跪了一夜，还是太后遣蒋宫令去扶她回宫，官家没给她作脸。

这事还未平，又接二连三有谏官上折子，弹劾蜀国公主在蜀地时，抢夺土地，霸占商行，身上还背了无数人命官司。离开蜀地时，更是不择手段敛财，将地皮都啃去一层。如今正逢四处闹旱情，便有人将锅顺势甩到赵和颂身上，说正是她无恶不作，惹怒上天，才降下这场大旱。

原先只是禁足以示小惩，如今涉及到“天谴”一说，官家痛定思痛，下旨剥夺赵和颂“蜀国公主”的封号，降为“淑德公主”，派了禁军封锁公主府，严加看管，禁止赵和颂出府。还从宫中派去几位教习女官，约束公主行为，教授女德女诫。

阮棠听了这些事，心里才觉得痛快些。

到了下午，收到平江府那边的回信。

自从四处闹旱情，阮棠便给她二叔传信，让减免佃户今年的租子。倘若有些庄户，家里实在有困难，粮食不够吃的，年前原本要送来京城的新粮，不必千里迢迢送来了，她也不缺这口粮。便分发给农户救急罢！

阮二叔给她回信说，信中嘱咐的事都已办妥，留够了种子，也备好救灾粮，让阮棠不必担心。

从年后开始，阮棠有意识地买进不少粮食囤积。后来赵倦发现了，有一次在书房帮她画设计图，想起这事，问她是不是想做投机，等粮价大涨再卖出去。

阮棠翻了个白眼：“我在王爷心里，果真是无良商人啊！”

她耐心向赵倦解释，如果京城粮食紧缺，粮商势必哄抬价格，到时候市场混乱，老百姓买不起粮就要挨饿。她现在低价买粮囤积，等当真闹饥荒，再以低价限量售出救命。一来打击无良商家，二来能救普通百姓的命。

赵倦：“心是好的，但以你一人之力，才能救多少人？”

阮棠：“能救多少是多少，我尽力了，问心无愧就好。再说我也不是一个人，梁启、雪娘和路东家听了我的主意，也都囤了一些粮，各人都尽一点微薄之力罢。”

赵倦停下画笔，陷入沉思。绝绝子飞到他肘弯上，十分不见外地啄了啄他手指，响亮地叫了一声：“我尽力了！”

阮棠一把抓起绝绝子，朝它龇牙：“有你什么事？”

赵倦轻咳一声：“你小心点……”

阮棠不解：“什么？”

“你不是怕鸟吗？”赵倦神色中有几分探究。

“我怎么会怕鸟？我要是怕鸟，又怎么养得了绝绝子？”阮棠不解，“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赵倦没看她，将卷起的袖口抚平展了，才淡淡道：“上次和颂说小时候得罪过你，我便找人打听了。听说你刚入宫时，和颂恶作剧，放她的鹰啄你的手。从此以后，你见到鸟就会吓得变色……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不怕鸟了？”

阮棠听到一半心中就暗叫糟糕。当日赵和颂那话说出来，她也曾疑惑过，不知两人小时候有过什么过节。可她这脑子向来不装烦心事，睡过一夜，早忘到爪哇国去了。

谁能想到赵倦这么细心，一点踪迹都不放过呢？

接触到赵倦探究的视线，她只好干笑道：“……我忘记了，大约……”

“一场大病，真的让你忘掉所有的往事吗？”赵倦打断她话头。

妈的，这么好的借口，她怎么没想到？幸好赵倦打断她，提醒了她。阮棠连连点头：“别说是和大公主的旧事，我连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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