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庆福殿回来,太庙斋郎们聚在一处闲谈。他们起的是陪侍作用,圣驾毋须陪侍,便清闲下来,过得很自由滋润。
果盘里堆满了上午从后山摘下的李子,洗得干净,果盘旁散着几只被咬过的。
薛隽默不作声地融入人群,心想果然每一颗李子味道都不大好,又想到一娘能够忍得毫无破绽,实在是有趣的灵魂。
与他关系不错的程斋郎见他回来,坐得离他近了,问:“去哪了?”
薛隽平静答道:“出去透透气。”他向来不爱热闹,这么说并不违和。
程斋郎点点头道:“你用午食了吗?”
薛隽答:“用过了。”
人群正在讨论。
“听说庄王此次带了女冠到行宫来,真是风流。”
“不是听说,我亲眼所见,他将张灵微带来了。”
“张灵微啊……”
提到张灵微,众人神情微妙,介于鄙夷和向往之间。
薛隽不知道张灵微是谁,也不感兴趣。
倒是程斋郎见他平静如水,好奇:“你知道张灵微吗?”
薛隽摇头。
程斋郎露出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够意思地跟他解释:“张灵微是长安城中有名的女冠,许多王孙贵族都是她的入幕之宾。”说到这里,他神色暧昧,给他使了个“懂的都懂”的眼色。
薛隽接收到,无言。他只是在自己感情一事上迟钝,并非不懂常识,自然明白程斋郎说的是什么意思。
程斋郎继续道:“她容貌甚佳,以炼制丹药扬名。”说着,他又向薛隽挑挑眉,露出个暧昧的神情。
薛隽这次没明白他想说什么。
程斋郎叹气,有种对牛弹琴的无力。他这同僚样貌俊俏,为人可靠,就是不解风情。于是他好心地跟他科普:“那种吃了让人一展雄风的药。”
薛隽更无言了,古人有时候很开放。
聊到女冠,话题无可避免地向另一位声名赫赫的女冠。
上仙公主。
“说到女冠,你们可见过那一位?”他们连封号都不敢说明。
薛隽顿时冷下一张脸,不想从在座任何人嘴里听到有关她的议论,哪怕不是不好的话语。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诸位慎言。”他的声音冷冷淡淡地响起,将话题掐死在摇篮中。
一片寂静,斋郎们面面相觑。
薛隽向来面无表情,因此众人此时看他,看不出他不快。
程斋郎见气氛不对,忙打圆场:“谨言慎行终归不错,薛郎是为咱们好呢。”
氛围这才一缓,只不过谈兴被打断,大家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很快各自散了。
程斋郎松一口气,对薛隽唉声叹气:“薛郎,你说话该和缓些,这样很易得罪人的。”
薛隽微怔,从未意识到这一点,不禁问道:“我语气很生硬吗?”
程斋郎奇怪地看着他:“你竟然不觉得吗?”
薛隽想,看来他口吻的确很生硬。但一娘从未提过,可见她是个足够包容的人。
李迢回到宫殿,闭门一通乱砸,心中仍然憋堵。发火发得累了,她趴在冰凉的锦被上闷闷地哭。
宫人们恨不能退避三舍,垂首塌背,生怕入了公主的眼。
哭泣声中,竟有出头鸟。
“金仙主,您别哭了,您一掉眼泪,下面的心都疼呢。”
李迢眼泪一停,诧异地从被子里抬起头,见床下的“废墟”里跪着个小宫人。
她沉着脸,由趴改为盘腿坐着,睨着人道:“你又是谁?”
小宫人缓缓将头抬起,露出一张营养不良的脸来。
李迢觉得眼熟,想了下就记起来了,怒从心头起,一脚踹在人头上,将人踢了个仰倒。
小宫人仰面倒下,不敢多躺,龇牙咧嘴急急忙忙地爬起来,匍匐到李迢脚下跪好。
“就是你出的馊主意,害我丢了大人!”李迢劈头打了她好几下。
小宫人脑袋被打得砰砰响,一下也没敢躲,口中称“错了”。
经这么一通发泄,李迢心中郁气散了些,也知道是她自己不争气,被李选拿捏,错失良机,当即没好气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人含糊道:“我叫兰儿。”
“兰儿?”李迢冷哼一声,“什么破名字。”她对这小宫人有点印象,除了给她出抓李选把柄的馊主意外,一直在她宫中伺候的,过去倒不如现在爱出风头。
“你出的主意害了我,该当何罪?”李迢盯着她问。
兰儿磕头认罪:“是我无能,带累公主,请公主责罚。”
她这样诚心认错,却没能扭转李迢的心,她已经打定主意要狠狠惩罚这个宫女,正在思索什么刑罚才能泄她心头之恨。
“我决心将功补过,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兰儿求道。
这反倒让李迢生出兴趣,暂歇了收拾她的心思:“怎么将功补过?”
兰儿诚恳道:“上仙主让您失了面子,您不想报复回来吗?”
李迢当然想!她眼珠一转,看向地上跪伏的宫女,心想刨除自己的因素,这丫头出的招数很歹毒,说不定还真能使出什么害人的毒计。
“你有什么法子?”李迢问。
兰儿一本正经道:“之前是我不了解上仙主的脾性,计才未成。这次随您去庆福殿走了一遭,我心中已有计较,公主不若再听我一计。”
李迢哼了一声:“说。”
兰儿略仰起头,目光幽幽:“上仙主岁数长于您,就算有把柄,您也无法用大义压她的错。所以您要真让她吃亏,要从别的地方入手。”
李迢觉得她言之有理,又想不出该从什么地方入手。拿着她的把柄都不成,还有什么能成?
她急不可耐地问:“从什么地方?”
兰儿暗示她:“明的不行,可以来暗的。”
李迢若有所思,抓着她问:“暗的是什么,你说清楚。”
兰儿笑道:“我也只是刚有个眉目,具体如何,还没想好。”
李迢勃然大怒。
兰儿立刻说道:“金仙主息怒!到底是要针对上仙主,计划太简单,实行无效,岂不白搭?”
李迢狐疑地看着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缓兵之计。
兰儿满脸诚恳:“公主,我的身家性命皆在您手上,您想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我怎么敢对您耍心机?”
李迢一想是这么回事,人就在她手上,还能跑了不成。转念一想,若她一直想不出计划,便要一直耗着么?于是吩咐:“三日之后你还想不出办法,别怪我不客气。我折腾不了她,却能折腾你。”
兰儿缩缩脖子:“是。”很畏惧的样子。
见人怕她,她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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