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问慈没搭话,绕过祝献径直要往尽头的客房走去,手腕处却一阵发紧,隐隐作痛。
她转过头,只见那只缠绕着浸血发绦的手将她的手腕牢牢攥住,青筋透过冷白的薄皮抽动着,好似牵扯着不过一尺距离外的心口。
“宋问慈。”他的声音泛着寒意,微不可查地发颤,“你担心他的安危?觉得朕当真会杀了他?”
“唉。”
宋问慈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
她转过身,反将那只蛮横不讲理的手钳住,皇帝那手腕清瘦得犹如剥了皮的甘蔗,脆弱易折,仿佛只要稍稍用力,那紧贴着皮的骨头就会断裂破碎。
染在发绦上的血已干涸泛黑,连接着手腕处凸起的血管微微颤动,大抵是因为动作幅度过大抑或说受情绪牵动,被遮盖的伤口又往出冒着新鲜的血液。
宋问慈垂眸,将那发绦轻轻取掉,露出血肉模糊到难以入目的手掌。
比昨日更严重了些。
“陛下昨晚上干什么了?”
祝献从怔愣中回神,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眸从她的脸上移开,又落在她手中攥着的发绦上,喉间一动,“伤口痒,朕挠了挠。”
事实当然并非如此。
他原先只是借着那微弱的烛光端详着手上的发绦,却不知怎的,把它愈握愈紧,疼痛伴随着酥麻,让他止不住浑身颤栗、欲罢不能。
等到他的指尖几乎触碰到指骨之时,无法再更进一步时,他才回过神,瞧着面前鲜红一片的手掌。
他忽然觉得既然昨日那点小小的伤口亦能叫她取下发绦、为他包扎,那这般更加狼狈、更加不堪入目的模样,会不会让她更多几分怜惜。
她会不会用温热的唇瓣亲吻他残破溢血的伤口,会不会流下一滴热泪落至血肉里。
如果这只手彻底断了呢,如果他成了个残废,像离了轮辇走不了路的祝恕一般,她会不会更加同情爱惜他一些。
他越想,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就更为清晰,心跳亦愈发热烈。
宋问慈不会知道,昨夜他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忍着没有掰断那只手,周身血液翻涌至颅内,最后一丝理智和那攀升至极点的兴奋癫狂做着殊死搏斗。
他几乎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开膛破肚,将所有颤动的血管、叫嚣着安抚的皮肉和无以言说的情欲尽数展露在她面前。
他可以跪在她的脚边,去舔舐掉捣乱的尘土,将自己双手呈上,只要能得到她一点爱抚与温言、还有能够攀上她的双腿、腰腹以及脖颈的许可。
宋问慈淡淡睨了他一眼,没有过多外露的情绪波动,只攥着他的手腕往两人昨夜的客房走去。
她将他按坐在床榻上,将不知何时出现在木桌上的一瓶白酒打开,扶着他的手掌,将那酒瓶倾洒而下,冲刷着隐隐可见骨色的皮肉。
他不禁身子一抖,闷哼一声。
“忍着点。”
等到一整瓶白酒见了底,宋问慈把酒瓶放下,拿起一条白净的绢布三下五除二缠绕在伤口上。
虽然此刻手掌不断传来钻心的痛意,但祝献却晃了神,他眼一眨不眨地瞧着近在咫尺的秀气脸庞,呼吸都滞了半晌。
她神色无异,垂着头把细长的绢布打了个结,和昨夜在昏暗的墙后为他凝神止血的模样别无二致,就好像他又回到了那个瞬息。
斜阳透过窗棂蔓延进来,打在她的脸颊上清晰可见细碎的绒毛,单瞧着像那未经风吹雨到、皮肉娇贵的权贵子孙,却分明少了分矜贵,多了分淡漠。
淡漠。
是了,淡漠。
祝献忽地回过神来,将视线从两瓣殷红的唇上移至那双含水的杏眸,想要剖开窥探其间情绪,却只能发现那例行公事般的淡漠,没有半点他渴望的心疼抑或责怪。
就仿佛真如她所言一般,他是那个放浪出格、令人不得安生的君,而她是俯首操持、尽人臣本分的臣。
可天底下哪会有吮吸对方口津的君臣?
手掌发疼,但更多是心口发酸。
她眼底淡然的情绪不似作假,昨夜深吻缠绵好似大梦一场,他仍难以在她那里留下个位置。
祝献这样想着,眼眶又隐隐泛红,另一只手不受控制般地攥住宋问慈的手腕,将她动作打断,还未等她有所反应便倾身向前。
双唇相对,不过仅隔了半寸距离。
宋问慈一愣,眼眸对上他的视线,却惊觉不知何时这素来无法无天的皇帝眼里此刻又多了份哀怨。
祝献轻笑出声,唇齿间喷洒而出的热气拂过她的唇瓣,引起一阵微不可查的酥麻,“宋大人,你为何不躲?还是你觉得你我现在的距离半点不违君臣之礼。”
他眼里染上揶揄之色,没再更进一寸触及他朝思暮想的唇瓣,单笑眼瞧着她。
“陛下说得在理,臣躲开便是。”
宋问慈勾唇浅笑,直起身子,将手中半拉绢布放下。
祝献坐在床榻上到底矮人一截,双眸微微半阖,仰首睨着她,胸口处一阵怨气憋得不上不下。
还未等他说什么,厢房外传来几声敲门声,随后便是有人贴首低语道:“大人,是我阿元。我刚出去瞧见积雪已化了不少,今日艳阳高照,想必过午便能上路。”
宋问慈应声道:“好,我们辰时四刻便出发。”
她说完便顾不得一旁的祝献了,简单叮嘱了一二别再作弄伤口,便转身朝外走去。
毕竟昨夜事发突然,又有祝献在侧,有些话不便直言,所以此番赶路离开前她还得同鲍六再交代清楚些。
她走得匆忙,半点未瞧见身后之人垮掉的脸色,他唇角弧度陡然下落,眸间阴郁之色更甚,像黢黑油墨在清水里蔓延侵蚀开来。
平京城里有句吓唬娃子的老话,路边狗莫招惹,你要摸便被咬,拇指断血流干,肠悔青为时晚。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路边摇尾乞怜的野狗可不要随意招惹逗弄,否则等它们露出獠牙,便要被生吞活剥了去。
咬破了皮算是轻的,最糟心的后果便是被追着咬一路,人走到哪,它跟到哪。
*
鲍六抱着一大盆花生啃,剥得两手焦黑,嘴里嚼个不停,却忽地感到身后一阵凉意袭来,下一瞬肩上一沉。
“好雅致呀,鲍天师。”
他衣服底下的一身汗毛蹭地一下全都立了起来,心脏突突突跳个没完,登时差点没吓晕了去。
他定了定神,面上又挂上谄媚的笑容,眼瞧着来人颇为不客气地拿了几颗花生,一屁股坐在他面前,笑容僵了两分,“七姐,您咋来了,可是有啥吩咐?”
鲍六这人究其前半生当真是把没脸没皮四个字贯彻到了极致,明明还大宋问慈几岁,却偏一口一个姐一个奶奶地叫着,端着是恭敬阿谀的模样,叫人伸手也打不着笑脸人。
不过宋问慈倒不甚在意他的称呼,只要能把事儿办好了,便是他喊爹喊娘都无伤大雅。
她剥开花生壳儿,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掠过他的神色,将这人几息间所有的情绪变动揽入眼中。
她与鲍六相处了整整五年,他滑头狡诈、见风使舵的性格自然不是第一天知道。
但饶是如此,她仍然对他吞下自己亲手喂进去的毒药后,还能保持如往常无异的模样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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