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滞涩,执笔之人分了神,一滩墨汁便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谢濯回过神来的时候,宣纸一角已尽数染黑,高坐明堂者执笔如刀,判明黑白,不可偏移。然而时至今日,终究有一个人乱了他的笔锋。
月光下,少女泪眼模糊,却又神情倔强:“是奴婢,哪里做错了吗?”
谢濯转过头,避开她的目光。
那个上敢直面君王,下不畏奸恶之徒的刑推官,坦坦荡荡立于世间,而终有一日,也有了他不敢面对的一双眼睛。
可他明明知道她罪有应得,他不曾冤枉,也不该姑息。
“夜深了,回吧。往后端茶递水,莫要毛躁。”送她远离这是非窝,未尝不是好事。
“是因为乔姑娘吗?”鸢尾却很执着,不肯下他递过来的台阶。
提起乔晚枝,谢濯沉了眉眼:“看来你明白。”
“是。是奴婢做的。”鸢尾毫不避讳地承认。
谢濯敛眉看着她,带着审判和威压。
“可奴婢不后悔。”
少女用手背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掌心露出来,上头有砂粒嵌入的血痕,还有麻缰所勒伤痕,鲜红得刺目。
“因为那个本该被送进郡王房间里的人,是奴婢;那个受尽侮辱,还要被郡王妃掌掴斥骂,说是勾引男人的那个人,是奴婢;那个被悄无声息带进郡王府里,然后悄悄死掉的那个人,是奴婢。甚至因为身份卑贱,都不需要一个因病暴毙的名头。”
“敢问世子,若世子是奴婢,能否做到心无芥蒂,毫无怨怼?所以当小姐命令奴婢的时候,奴婢毫不犹豫地便做了。”
“还是在世子眼中,身为奴婢便活该为人刀俎,任人欺凌?活该被人算计,葬送性命?可奴婢也是人,也会痛,也会恨,也会委屈,也会不甘。”
“世子以为乔姑娘那日为何会独自离席,若非她自己愿意,又怎会走到那荒僻地界。世子秉公执法,明断是非,烦请告诉奴婢,奴婢究竟何错之有?”
少女挺直了纤弱的背脊,衣摆被污水浸透,鬓发狼狈,可眉眼清亮,话语掷地有声。
谢濯搁了笔,抬手按按眉头,或许自己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将她留了下来。
只是事已至此。
谢濯将写坏的宣纸揉皱,扔进火盆里。
君子不欺暗室,可他问心有愧。
那夜灯火流转,少女雪肤乌发,嗓音细软,他情不自禁,凑近了她耳畔,待回过神时,只得撒了谎——屋外有人。
***
谢家一行赶在正月里回了国公府,建安侯夫人刘氏便紧赶慢赶地寻了由头来国公府看望女儿冯盈珠。
她前些日子便收到了秦嬷嬷的报信儿,只恨女儿犯糊涂,这几日心里油锅煎似得急。
好不容易等回来了,见着女儿便是一通数落:“当初在侯府里,你是怎么答应母亲的,母亲能害你吗!那鸢尾入了世子爷的眼,不正合咱们的意,便是她真轻狂了,她的身契和她妹妹都在咱们手上,还能翻了天去不成?”
刘氏气得直戳女儿额头:“你若再这样,母亲便不管你了!你那无子的堂姑,到老了是个什么下场你也瞧见了。你若非要往死胡同里走,娘也只当没你这个女儿!”
冯盈珠也气得直擦眼泪:“母亲给女儿找的那是什么人,才几日的功夫,便将谢濯迷得神魂颠倒,改日爬到女儿头上,母亲便高兴了!”
秦嬷嬷见母女二人要吵起来,赶忙在旁劝:“好姑娘,您便听夫人的,夫人哪能害您。鸢尾不过一个奴婢,翻了天也爬不到您头上。”
“况且老奴总觉得这事里头有蹊跷,您别怨老奴自作主张将夫人请来,实在是老奴劝不住您。您在鸢尾正得宠爱的时候当众打她的脸,还没出几日,您可知在庄子上都传出了什么难听话!又有多少人在笑话您呢!”
“您便是看不惯她,咱有的是法子让她有苦说不出,您怎么偏要犯傻……”
这其中如何苦劝争执鸢尾自是不知的,鸢尾被叫来时,堂中已是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鸢尾便知道这是一棒子后又要给个甜枣了。
她那日便是故意撞在冯盈珠枪口上,与其让这怒气越积越深,不如早些发作出来,将事情闹大,以刘氏的性子知晓了怎能坐得住,她便也有机会为自己辩解一二了。
只是她没有想到,侯夫人今日竟然将自己的妹妹蕊馨带了过来,鸢尾一见妹妹眼圈顿时便红了。
侯夫人刘氏很满意这场景,有种风筝的线稳稳握在手中的洋洋自得感,她对鸢尾慈爱笑笑:“想你们姐妹许久没见了,把她带过来,你们姐妹也好见一面,这儿用不着你伺候,快下去同你妹妹说说话。”
鸢尾忙先拉着妹妹往偏屋去了,姐妹俩抱作一团。
“你在侯府里可好,可有人欺负你?”鸢尾去擦妹妹的泪。
蕊馨摇摇头,:“一切都好,侯夫人性子和善,诸位姐姐待我也很好,只是想姐姐了。”
“好,那便很好。”鸢尾摸摸妹妹的头,她这样一直单纯天真下去也好,知道的太多,她藏不住心事,让刘氏瞧出端倪反而害了她。
“记住姐姐的话,平日在府里深居简出,少说多听,若有急事你便托门口守门的朱婆子给我带信。”
蕊馨狠狠点了点头:“姐姐也是,万事小心。”
刘氏见两姐妹出来时眼圈都红红的,笑道:“你们姐妹两个都是好孩子,以后总有见面的机会。”
鸢尾忙道谢。
冯盈珠嘴唇动了动,脸色有些不自然,鸢尾忙抢了话头,开口说道:“小姐,奴婢有事要禀,奴婢不是那种不知感恩忘了本分的人。奴婢发誓从未背叛小姐和夫人,奴婢生是建安侯府的人,死是建安侯府的鬼。奴婢也不知道为何在庄子上那几日,世子待奴婢一反常态,格外亲热,还总能被小姐撞见……奴婢早就想跟小姐说了,只是一直寻不见机会,又怕小姐真恼了奴婢,不肯信奴婢的话……”
侯夫人刘氏和秦嬷嬷蹙眉对视了一眼,心里皆有隐忧。
倒是冯盈珠松了口气,也不甚深究这话里的真假,只管现下先松一口气:“你快起来吧,你也知道我的性子,从小就是这副急脾气。都是那些子小人,日日在我跟前嚼你的舌头,反倒让你我主仆生分了,往后你尽心服侍世子便是,不必有后顾之忧,”
***
鸢尾在第二日收到了谢濯派人送来的伤药,打开有淡淡的苦香。
鸢尾抹在青紫的膝盖上,一点一点慢慢地揉开,心底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明白乔晚枝的事算是过去了。她还是大意了,低估谢濯对这府内动静的掌控程度。
一连几日谢濯都未叫她去屋里服侍,鸢尾也难得清闲,只在屋里静静养伤,只是哪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日清晨,秦嬷嬷匆匆来到冯盈珠的屋里,将丫鬟都悄悄打发下去,才将袖里的纸条拿出来:“姑娘看看这个。”
冯盈珠接过,蹙眉看了几眼,气得一把扔了手中的玉梳:“我就说贱婢不安生,你们非要替她说话。”
秦嬷嬷叹了口气:“姑娘先别着急定论,这是一大清早有人扔进我屋里的,着实有些蹊跷,别又是什么圈套,等着抓姑娘您的小辫子,我瞧着鸢尾是个老实的,不像有这样的胆子。”
冯盈珠捻指将珍珠粉细细地在脸上抹开,眉间微蹙:“可有找大夫给她请脉?”
“前些日子才请过,并无身孕,不过倒也正常,才送过去一个月,便真有了孩子此时也摸不准,况成事那日,老奴是查过她的元帕的。”
“不过那东西好作假,姑娘别急,老奴这几日便去寻个老妈妈来看看,若她还真是处子之身,敢帮着世子愚弄咱们建安侯府,便是绝留不得她的。”
***
“鸢尾,少夫人唤你过去。”下午有丫鬟敲响了鸢尾的房门。
鸢尾应了一声,心里忖度着冯盈珠此次叫她的用意,一时却有些没头绪。
隔壁屋子里,令桐分茶的手一顿,凑在门口屏息听着院里的动静,心里又忐忑又窃喜,只盼这次能将鸢尾一举铲除。
鸢尾一到春萱堂,那里早已候了一位郎中,鸢尾心中狐疑,分明前几日才把过一次脉,只是此时也只得伸手任郎中探诊。
那郎中搭脉完毕,朝冯盈珠回道:“这位姑娘脉象平稳,只是气血有些不足,用温补一类的中药滋养即可。”
与上次探诊的结果并无二致。
冯盈珠命人给了郎中赏钱,呷了口茶,温言道:“想起母亲上回走时,说你消瘦了些,想着叫来郎中替你开个方子调理调理。”
鸢尾垂眸称谢。
秦嬷嬷上前拍拍鸢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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