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铁呕出一口血,视线因剧痛模糊,他艰难睁开双眼看向裴庙书,实在想不起与此女有何关联。
须臾,宋铁目光骤然一滞,死死定在她右臂上的陈年刀疤。他终于想起来了,登时瞪大双目,嘶声道:“是你!杜开之女!你爹化身马妖,害人无数,那是他罪有应得!他的死与人无忧,你为什么苦苦相逼!”
话音刚落,原本被阵线缠缚的范东猛然跃起,五指成爪,如铁钩般一把锁上宋铁的咽喉,爆发出惊人的蛮力,猛地收紧。
宋铁面目赤红,胸前伤口鲜血汨汨涌出,竟是无力挣脱。
“噗嗤——”接连两声利刃入肉的闷响,范东背上中了两刀,手上泄力,宋铁趁机挣开阵线,反手擒拿猛地后撤。
再抬头时,他脸色惨白如纸,全靠扶着椅背,才堪堪站稳。
旗台上,一众金吾卫立刻手持长刀,齐齐逼近那团黑色的蚕蛹。
千钧一发之际,楚岁指尖灵光爆闪,腕间玄线寸寸崩断。她足尖轻点,飞身掠出,洒出一把定身符,黄符如蝶,瞬间将逼近的金吾卫定在原地。
同时,她腰侧护心镜一抬,“铿”地一声金石相击之声,将裴庙书拍向范东的匕首荡开。紧接着,她徒手扯开阵线,将裴庙书扯到自己身后。
谢敬修厉声喝道,声如洪钟:“楚岁!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包庇杀人凶手!你乃十一弟近身,难道他也早就知晓此事!”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俨然是要将她和谢佑命,一并诬告成这桩案子的同谋。
楚岁当即道:“七殿下!不如先听听庙书有什么冤屈,把事情的原委弄清楚!”
“还有什么原委!”刘念慈状若疯癫,猛地从人潮中窜出,指着裴庙书尖声叫道:“她杀了这么多人,就算死也不够偿还她的罪孽!你说,是不是你杀了我爹!是不是你!”
霍灵澜恍然回神,三步并作两步,飞快上前,横挡在楚岁与裴庙书面前:“庙书绝对不是会滥杀无辜的人,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苦衷!”
宋铁捂着胸前的伤口,沉声道:“苦衷?能有什么苦衷!”
“这小畜生一家是妖怪窝,当年修炼邪术化形马妖,手上性命不计其数!如今她偏生为人,却非要学她爹,丧尽天良,滥杀无辜!”
楚岁闻言,心中甚是无言以对。如今庙书手里还捏着他的命,他倒是一点都不客气,眼看板上钉钉,反倒猖狂起来。
此刻,裴庙书眸光血红一片,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讥讽的冷笑。旋即,她指尖一挑,将扎在心口的三道银针猛然拔开!
鲜血瞬间汨汨涌现,迅速染透了玉色院服,晕开一朵巨大的红梅,触目惊心。霎时间,她周身气息陡变,原本齐整的发髻无风自动,松散开来披散在后,发间的白色绢花掉落在台上。
她面色不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拨动,死寂之中,堪堪听见一阵“呃、呃”的窒息声响传来。
楚岁惊骇看去,只见宋铁和范东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颈,面色青紫,眼球暴出,竟是被自己活活掐死的趋势!
宋治见状,顿时魂飞魄散,猛地跪地,朝着楚岁连连叩首:“楚小姐!求求你!那天您给的符用完了,求求您再给一张吧!我爹、我爹要被自己掐死了啊!”
谢敬修勃然大怒,一把踹开宋治:“没用的废物!求她作甚!”
“术官还愣着干什么!金吾卫,不惜一切代价把他们拉开!”
然而被操控的宋铁力大无穷,他本就武艺高强,如今神智尽失,更是不知痛痒。
凡是近身的金吾卫,皆被他随手推开。
金吾卫只得改用铰链,试图束缚。可宋铁双臂肌肉贲张,蛮力惊人,将数条铰链猛然绷直,把另一端拉扯的金吾卫拽得东倒西歪,砰砰撞作一团,惨叫声不绝于耳。
而中了两刀的范东亦是狂性大发,刹那间,金吾卫被这两人搅得晕头转向,竟是分身不暇,顾此失彼。
术官哪还敢近身,只得远远地挥洒出数道定身符。可符纸甫一近身,还不过几个眨眼便挣脱开来。
见状,一众术官面如土色,纷纷退避,再不敢上前。
刹那间,观武台乱作一团。再过不了几息,范东和宋铁便要活活流血而亡,而庙书也将在众目睽睽下成了杀人凶手。
楚岁咬牙,犹豫再三,终是并指掐诀,灵光一闪,狂躁的宋铁和范东骤然僵住。
术官们不必再抱头乱窜,金吾卫得以重整旗鼓,再次拔刀相向。
可就在这一瞬,楚岁心中竟是一片茫然,不知自己此举究竟是对是错。
她下意识回头,正对上裴庙书的目光,顿时一怔。裴庙书一如既往地朝她温和笑着,不见丝毫因她阻碍而产生的怨怼。
她依旧那般温婉娴静,面容恬淡。这样一个妙人,本该是游于万卷书山,或是执掌朝堂一展所长,而不是沦为此时满身血债。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头顶上方,那巨大的太极图依旧盘旋着,剑拔弩张之际,一颗圆滚滚的灰色珠子划过长空,直撞太极图。
“叮——”一阵清脆的音波荡开,紧接着,天幕中那一幅巨大的太极图倏然扭曲,隐隐有人影从中透出。
混乱中,陡然爆出一声惊叫,那似乎是崔庭琛的声音:“快看!天上那是什么?”
有学生颤声道:“是葛御史!可他不是死了吗!”
众人闻声望去,但见空中高速旋转的太极图光华渐渐黯淡,取而代之的,竟是另外一副画面,其中身着官袍的正与猫妖交谈的男子,正是御史葛尚直。
那画面倏地晃,楚岁心头随之一记者那会那,只听耳畔风声掠过,旋即掌心一沉,一只冰冷的手已紧紧扣住了自己的手。
楚岁下意识挣开,那手却如铁箍般牢牢扣住,力道却大得惊人。她吃痛扭头,这才惊觉来人竟是谢佑命。
谢佑命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然而望着她的那双潋滟桃花眸,此刻眼尾上挑,透着一股极致的侵略性,像极了艳鬼,昳丽迫人。
他唇角微勾,噙笑道:“道友,借点道力。”
楚岁回过神,嘴上应好,立时送了些道力过去。可她这点微末道行能撑得住几时,一会儿若是晕了,岂不是坏了大事。
这般想着,楚岁当即放眼扫去,只见乾机院不少弟子自发将太学院和钟仪院的学生挡在身后。为首的,正是那天她无意烧了乾机院追她最凶的术生。
楚岁顿时眉开眼笑,冲他招手:“这位兄台,可否借点道力!”
闻声看去,那术生目光落在台上二人十指紧扣的双手,喉头一滚,忙不迭擦了擦手。那张黑脸泛起淡淡红晕,受宠若惊道:“我、我吗?”
楚岁重重点头。
术生首当其冲,跃然而上。才站稳,便见谢佑命扯着少女的手腕,冷着脸将她往后带了带,义正言辞道:“不行!”
楚岁不解:“大家都是同窗,人家都愿意了,你别扭什么!放心吧,我不会让他靠近你,牵的是我......”
话未说完,谢佑命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一字一顿:“你、过、来。”
那术生一个激灵,连忙应是,走到谢佑命身侧,又偷瞄了一眼旁边紧扣的双手,硬着头皮想着握上去。
却对上谢佑命睥睨而来的目光,那眼神宛如一道冷箭,仿佛在说:敢碰上试试看。
术生咽了咽口水,忙不迭退开几步,随即窝窝囊囊地抓住了谢佑命的袖口,隔着院服,哆哆嗦嗦地将道力输了过去。
这道力被汲取得太快,术生转眼已冷汗涔涔,旋即朝台下同门喊道:“你们快来帮忙!我撑不住了!”
有了前车之鉴,所有术生不论男女,自发在谢佑命身后排起了长队。
便是楚岁一再喊着“可以往我这边站一站”,一众人充耳不闻,径直走到谢佑命身侧,输起道力。
随着术生们源源不断的道力注入,天幕中的画面越来越清晰。校场上的细碎嘈杂声渐渐退去,周遭仿佛凝滞,众人眼中仅剩下天幕中那骇人听闻的一幕。
*
那是猫妖死后的记忆珠。妖物身死,魂魄凝珠,珠内封存着生前种种记忆,历历在目。
当年,在猫妖的蛊惑下,葛尚直趁杜家宴饮之机,在酒水中下了幻形药。妇孺稚童因不擅饮酒,侥幸躲过一劫。
随后,葛尚直假意被伤,引得一众金吾卫出手。彼时凉州确有狼妖作祟,杀人无数后藏匿林间。
但在那日驿站,葛尚直依猫妖之言,让范东将幻形药涂抹在狼妖藏尸之处。又命范东将所有死尸暗中搬运至杜家。
这才制造了人赃并获的假象。
范东身负重伤,此时已然气若游丝,见眼前一幕,顿时愣住,喃喃自语着:“那药分明是诛杀妖物的迷药,怎么会把一个狼妖变成了马妖。大人明明说是杜家家主杀人无数,苦于无证据,这才让我将尸体.......”
众人满脸肃穆,听到这话,只叹气摇头,很快又重新看向天幕。
一夜之间,杜家廊庑树木皆被染成血色。年幼的女孩冲出来,狠狠咬了正高高举起刀刃的宋铁,随后被宋铁一刀划伤,如破布般抛到一旁。
再接着,酉时一道血瀑喷涌而出!
众人不忍直视,偏头闭眼。那杜开已然身首异处。
然而那马妖的头颅一经分离,又恢复成本貌。那本该是一张和善温文,与长大后的裴庙书有几分相像的面容。此时他却不可置信地睁着双眼,眸中满是不舍与茫然,至死仍然望着女孩跑来的方向。
但噩梦并未结束。猫妖与葛尚直签下了契命书,凡有一方身死,另一方必亡。
此后,葛尚直与猫妖勾结,四处敛财,而猫妖对杜家财富贼心不死。夜间,猫妖在杜家窥伺,竟看见杜家变卖家产。
同族伯兄纷纷出力,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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