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晚上九,十点,漱石轩那边才散场。大厨房照例给加班的员工备了宵夜,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
唐岁雪帮徐姐清点完最后一批茶具,过去时已经有些晚了。厨房里没什么人,只剩下角落里一盏灯还亮着。
她端了碗甜汤在靠窗的小桌前坐下。
到了这个点儿别的也不太吃得下去,倒是这碗酒酿熬得浓稠,糯米已经软烂得快化进汤里,带着桂花的丝丝甜味。
她捏着调羹小口小口吃着,眉眼里带着一种近乎稚气的专注。
就在这时,一道颀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挡住了面前的光。
唐岁雪下意识地抬起头,看清来人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呛到气管,缓了好一阵才仰起脸,张着那双被水汽洇得清亮的眼睛直直对上来人。
司从岚站在灯影里眼帘半垂,额前几缕打理过的黑发因忙碌了一晚而略显松散,敛去了几分惯常的冷峻,添上些许慵懒。
阒黑的眸子在她泛红的眼角停留片刻:“抱歉,吓到你了。”
送完最后一批宾客,他经过通往厨房的长廊。见到那头的灯还亮着,想起章伯说厨房给加班的人留了宵夜。
廊外夜色沉沉,带着腊梅将落未落的残香。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最后还是走了过去。刚到门口,就看见那个独自坐在灯下的纤细身影。
没想到有人会对一碗甜汤沉浸到这种程度,连他走近的脚步声都没察觉。
这声道歉非但没有让唐岁雪脸上那点因咳嗽带来的热意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她咽下嘴里的甜汤把碗往旁边挪了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司先生。”
司从岚没应,只是慢悠悠地撩起眼看她,眉目透着些许闲适与好奇:“好喝?”
唐岁雪被他那双眼睛看得有些晃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脑子一抽脱口而出:“……还有,您要吗?”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司从岚没有立刻回答,偏了下头像是没听清,“再说一遍。”
唐岁雪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突然Duang了一声,但又偏偏听清了。
他让她再问一遍“您要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耳朵烫得厉害,喉咙像是被甜汤糊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司从岚好整以暇地看了她片刻,淡淡一哂,回答:“不了。”
唐岁雪顿时松了口气。
只是话说完他人也没走,反而将一只手随意地插进口袋,另一只手搭在窗沿,目光落在廊外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只是想在这里站一会儿。
唐岁雪觉得这沉默比刚才的对视还难熬,手指捏着调羹柄找了个中规中矩的话题:“您忙了一晚上什么都没吃?”
“没什么胃口。”他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扫过她鼓着的腮帮子,“你倒是还行。”
听到这里唐岁雪有些难顶,胡乱吃了两口把碗放到托盘上夸地站了起来。
“我吃完了,去还碗。”
说完不看对面人反应,走到厨房门口把托盘搁下,脑子里已经把多嘴的小人拽出来揍了半天,又转念一想——
不是,我有什么可跑的?口袋里那块手帕还没还,刚才那么好的机会。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决定好歹把那句“我是来还手帕的”说完。结果一回头,司从岚已经走到了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她刚才搁在桌上的调羹。
“这个忘了。”
唐岁雪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一茬,懵了一下伸手去接,刚触到调羹柄廊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棂发出一声轻响。
司从岚没有松手,捏着柄端垂眼看着两个人之间那截短短的距离。
手指不可避免沾上了一点将干未干的甜腻,那点黏糊糊的触感像是顺着指尖爬进了心口。
她一个使劲往回抽,倒是大力出奇迹把调羹不尴不尬地攥在掌心,另一只手早在刚才端碗时就沾了些微黏汁水。
这下两只手都不干净了,还怎么给人拿手帕!
人为什么不能在紧急关头靠念力长出第三只?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自暴自弃奔涌上来,她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萎靡了起来:“算了……手脏,本来就不吉利,再黏糊糊的就更没法要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那股子憋着气还要哄自己的委屈巴巴里,又夹杂些不自在。
她刚才在他面前把自己摊得太开了,总得找补点儿回来。
司从岚听懂了。
“嗯,有道理。”他没忍住笑出声,顺着她的话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那就下次。”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走了。
半晌,唐岁雪才慢慢收回还举着的手指。
手心那点黏腻早就凉透了,有些发硬,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刚才小雯和小璐的闲聊:
“那位李小姐气质真是绝了,家世好,长得漂亮,还有才,这才是真名媛……”
“跟司先生站一块儿,可真养眼……”
她走到水槽边把调羹搁进去,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碗没喝完的甜汤。桂花碎屑早已沉到了碗底,凝在将冷未冷的米粒之间浮都浮不起来。
突然觉得这甜汤,也没有那么好吃了。
*
翌日清晨,城中村在冬日寒气里准时苏醒,狭窄的巷子被早点摊蒸腾的白雾笼罩。
油条下锅的滋啦声,电动车压过井盖的吭吭声,早起务工者匆匆的脚步声,混杂成一片粗糙而蓬勃的背景音。
周雪上午没活儿时一贯是要睡到日上三竿的,唐岁雪轻手轻脚洗漱完,裹好围巾出了门。
走到巷口那家熟悉的鸡蛋灌饼摊前,摊主大姐已经麻利地摊开面饼,热气混着蛋香扑面而来。
“姑娘,老样子?”
“嗯,一个鸡蛋灌饼,”唐岁雪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加里脊。”
“哟,今儿不一样啦?”大姐正往铁板上磕鸡蛋,闻言抬了下头。
唐岁雪抿唇笑了笑,没说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小半张脸。
要是从早上开始就做点不一样的事,说不定……能改改运气。比如,今天或许就能顺利把手帕还掉?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傻气,却又忍不住抱着点渺茫的希望。
去地铁的路上她一边走一边咬着饼,到了入口正好吃完。
进站,换乘,出站,扫码骑车,俨然是这套流程的熟练工。
京市冬日早晨连空气都带着清冽的硬度,以口感来比喻来概就是那种脆脆冰?毕竟在她生长了十八年的老家,可没有这种能抽人大嘴巴子的北风。
等她骑到璞园侧门停好共享单车,身上那点骑车带来的微热已散得差不多,指尖又泛起了凉意。
就在这时,璞园的大门缓缓敞开,一辆黑色的宾利从里面驶了出来。
这条紧邻园子的辅路平日里就僻静,往来的人车都不多,这会儿更是没什么人。
那辆车开得很慢,车轮在路面上压出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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