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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教训

安福宫。

皇后一身素色锦缎常服,坐在临窗软榻上静静绣着锦帕。

“娘娘,冬日里,人人都爱绣那傲雪的红梅,为何娘娘偏偏钟爱于这海棠?”

贴身婢女素儿收拾案上散乱的书卷,忍不住问道。

皇后头也没抬,只是淡淡说:“海棠开在春暖时节,不用迎风斗雪。也不必像宫里的红梅一样,硬着头皮去争什么。”

她的眼帘垂着,“以至于最后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落得个满身寒凉的下场。”

素儿听得似懂非懂,却突然想起一件趣事来:

“娘娘,方才奴婢去膳房里取茶,沿路听见昭阳宫的小太监都在偷偷议论呢。”

明光从花格窗间透进来,洒在沈芸白皙的侧脸上,她抬起眼皮来:“议论什么?”

抱着书卷的素儿愣了愣。

换做从前,她们娘娘听见这些后宫的闲言碎语,定要沉着脸告诫自己谨守本分,莫论是非。

可如今娘娘居然没有再出声制止。

虽然皇后娘娘始终梳着不变的发髻,衣裙朴素,可素儿觉得她们娘娘变得不一样了。

这是一种好的开始。

素儿巴不得皇后娘娘梳妆时,多敷些水粉、涂点胭脂,最好把皇上赏赐的珠宝金钗都簪上。

这等清容样貌打扮起来,不会比昭阳宫的那位主子差,皇上必然也会常常到这安福宫来。

“——素儿?”沈芸轻声又唤了她一句。

“娘娘。”

素儿一个激灵回神,她伏在沈芸身后给她揉肩,“奴婢听说今日贵妃娘娘不知为何,气得不成样子。”

“不仅在殿里摔了好些瓷器物件,连妆奁里的胭脂水粉都丢了一地。”

她幸灾乐祸地说:”这寒冬腊月的,贵妃娘娘像吃了炮仗似的,火气可不是一般大呢。”

沈芸没说话,银针在她指尖穿梭,雪白的绣绷上渐渐绣出半朵海棠。

除了不得皇上宠爱,什么还能惹她如此不快?

她勾起唇角,那笑容如昙花一现。

越是攥得紧的,便越是留不住罢了。

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如同梅枝抖落的碎雪落地。

“娘娘。”

有人端着一只花口盘,轻轻掀帘进来,“您要的蜜饯已经温好了。”

沈芸手上的绣针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语气担忧:“流苏,你的身子可调养好了?”

流苏又恭敬行了个礼,眼眶微微发热:“多谢娘娘恩典,若不是您帮奴婢请太医,又赏赐许多药物为奴婢调养,奴婢肯定挺不过去!”

素儿拍拍她的肩:“皇后娘娘待咱们下人情同姐妹,不过你得长长记性,可千万不要再去冲撞贵妃娘娘啦!”

事发过去数天,每当提起时流苏还是忍不住地瑟缩,身上仿佛又落了层刺骨的厚雪。

她委屈地看向皇后:“娘娘,奴婢没有冲撞魏贵妃!”

“安福宫里的人都知道,皇上待娘娘极好,每每单独御赐给中宫许多稀罕物。”

“可皇后娘娘性子淡,从不与贵妃计较,次次都任由她随手拿去。”

“那天的阿胶,贵妃娘娘应允了许久,却临时反悔,奴婢只不过是替娘娘气不过多开了句……”

“够了。”

皇后放下手里的绣绷,揉了揉疲乏的眉心,“都退下吧,本宫想小憩会儿,无事莫进来打扰。”

“是。”

流苏与素儿相视一眼,随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门被轻轻合上,霎时落得一室清静,只剩屋里的炭火在噼啪作响。

沈芸的目光落向案头那只花口蝶上,几枚晶莹剔透的金橘霜散发着甜腻的果香。

她抬手轻轻挪开果碟,朝隐蔽的碟底探去。

沈芸的呼吸停滞了些,直到一封不起眼的素色信笺被她稳稳抽了出来。

无人的寝殿里,一向端庄从容的大承皇后此刻如未出阁的小丫头对待心仪的礼物那般,急急拆开了这封信。

没有落款,也无多余纹饰,三行清瘦端秀的字迹叫沈芸看红了眼眶。

指腹轻轻抚过那一笔一画,不知看了多久。

她才抿紧嘴唇,将那份费劲千辛万苦送到眼前的素纸投入了火盆之中。

墨色字迹在火舌里消散成了灰烬,猩红火光映在沈芸重回平静的眉眼上,看不出悲喜。

她静静独坐了会儿,复又捡起落下的刺绣。

绣针下那朵完工了大半的西府海棠,颜色浅红娇媚,待人采撷。

……

“回陛下。”

宸极殿内,陈太医收回手,躬身向高座上的皇帝禀报说:

“娘娘这是气血虚耗,心神久劳之症,需好生安神静养,不可再劳心伤神。”

楚修廷的目光从折子上抬起来,他扫了眼塌上无知无觉躺着的人。

这人每天闲散度日,既不理六宫琐事,又不与其他妃嫔往来,清闲得很,哪里来的什么劳神耗损?

他淡淡问道:“依你之见,娘娘这病症要如何调养?”

李德全呼吸轻轻,站在后殿的角落里像尊人形木头,眼睛止不住地往那顶明黄帘掌里瞥去。

这可太不得了了。

他在皇帝身边服侍这么多年,也算是见过后宫妃嫔无数。

谁身子不适,谁闹小性子,陛下从来都不会过多问一句。

如今瑶妃娘娘无端晕厥,陛下却亲自守在龙榻旁,寸步不离,一举一动皆是紧张。

陈太医恭敬回道:“陛下,娘娘体虚气弱,近期当静养安歇,切记不可动气,也不可思虑过深。”

“臣这就开几副安神解郁的汤药方子,按时调理,娘娘慢慢便能缓过来。”

说到这,陈太医斟酌着抬眼,看向懒懒倚在座上的皇帝,语气关切:

“陛下,近日头疾可有所缓解?若是依旧作痛,臣要不要再为您开几副调养的方子?”

“开吧。”

楚修廷放下手里的折子,锋锐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中也带着几分倦怠:

“朕的头疼确实比往日重了些,尤其是夜里颇难安睡。”

骗子。

头顶上方的暗纹流云隐在层层垂落的纱幔里,安静躺着的明桃悄无声息睁开了眼。

她轻轻转头,朦胧柔光间只能看见几人的轮廓与侧影。

即使自己不想再如之前一样,随意揣测楚修廷的心性,但他是皇帝。

帝王心思深沉如海,倘若楚修廷当真日日头疼难安,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还会让自己清清闲闲待在偏殿?

按照那架势的话,肯定要把自己的灵气都吸干吧?

明桃眨了眨眼,越想越为自己担忧。

她百无聊赖地躺在床榻上,顺便竖起耳朵将太医的话都听了进去。

什么静养,什么郁结,没一个说到了点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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