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嫱出了侯府,并未回沈府,而是去了朱雀街。这是燕京最繁华的地带,因朱雀桥而闻名。
夜色渐浓,正是一派华灯初上的景象。
两岸隔着护城河,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各类商铺林立,不仅有茶坊酒肆,医馆药铺、亦有糕点面铺,皆是令人眼花缭乱。
沈嫱在一处茶摊落座。
掌柜微感诧异,寻常来吃茶的基本都是男子,极少会有女子前来。且观她衣着华贵,瞧着便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不仅生得美艳,气质也极为出挑,忙上前热情的招呼着。
“姑娘,那便是鸿运坊。”玲珑抬手指了指对面,朝沈嫱压低声音道:“听闻申尚这两日都来了赌坊。”
沈嫱抬眼望去,便见檐下灯笼晕黄,高悬着的牌匾刻着“鸿运坊”三个大字,在这夜色中犹为显眼。
“奴婢也不确定他今晚会不会来,不过前两晚都是这个时辰......”
沈嫱淡淡道:“不急,等着便是。”
正在此时,掌柜很快奉上茶,还有一碟精致的点心,微笑道:“两位姑娘请慢用。”
沈嫱端起茶盏,碧绿色的茶叶漂浮着,不紧不慢的饮了口。
正是热闹的时候,鸿运坊时不时有人进进出出。
玲珑仔细看着,生怕看错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街依然灯火通明,街道两旁的茶坊瓦肆时不时传出戏曲声,令人拍案叫绝。
玲珑突然道:“姑娘,申尚出来了。”
沈嫱眸光微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便见到一名灰衣男子正从赌坊走出来,似乎赢了钱,他怀中揣得满满当当,面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申尚离开鸿运坊,很快便去了旁边的青楼,沈嫱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眉头微微蹙起。
玲珑悄声道:“申尚此人不仅好赌,还十分好色,奴婢打听到他平日去得最多的地方,除了鸿运坊便是旁边的红杏楼。”
沈嫱没有说话,心中却有了思量,她微微一笑,继而起身道:“今日没有白来一趟,走罢。”话落便将银钱放置在茶桌上。
玲珑不知她此举何意,但却知晓沈嫱定然已有打算,便不多言,准备跟着她一道离开。
谁知刚起身,便有一名侍卫模样打扮的男子,拦住两人去路,朝着沈嫱道:“沈二姑娘,主子有请。”
沈嫱认得这人,应是江楚黎身边的暗卫,上次在街上,便是他将那贼人送去京兆府衙。
街上人声鼎沸。
沈嫱略微思忖片刻,问道:“他在何处?”
凌轩回道:“揽月楼,主子已等候沈二姑娘许久。”
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沈嫱随着凌轩去了揽月楼。
这是观夜景极佳的位置,站在楼台上面,不仅可以俯瞰整个燕京城。因明月高悬,仿佛触手可及,得名“揽月楼”。
江楚黎听闻声响,转身看向沈嫱,面上含着温润如玉的笑容,他道:“美景配美人,嫱嫱来得正好。”
沈嫱缓步走近,抬眼看向他道:“殿下邀我来此,是有何事?”
“揽月楼台可以看到燕京最美的夜景,自然是想要嫱嫱前来观赏一番了。”
沈嫱容色平静,凝眸眺望远方。
夜色中的燕京城华灯璀璨,朱雀桥上游人如织,护城河上停着几艘精致的画舫,两岸的秦楼楚馆传出丝竹管弦之声,街道上宝马雕车,真真是一派锦绣繁华的景象。
良久轻叹一声:“确实很美。”
江楚黎撑开折扇,偏头看向沈嫱,温柔出声:“揽月楼隶属于皇家,寻常人等不得靠近。嫱嫱若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顿了须臾,又道:“有我的命令,他们不敢拦你。”
沈嫱垂眸不语。
江楚黎认真盯着她,忽而轻轻一笑:“嫱嫱,你为何要拒绝我?”
沈嫱怔住,沉默半晌,方才开口:“我与殿下不是同路人。”
“可我不这么认为。”江楚黎凝望着城墙上的一盏盏明灯,低声道:“你想做任何事,我都可以替你办到。”
“卫家的事情我已清楚,你若要报仇,仅凭一己之力,未免太过艰难。当年卫阳含冤而死,京兆府衙也被买通了人手,不然他不可能那么快被定罪。”
沈嫱神色一凛,冷声问:“殿下的意思是说此事与京兆尹也有干系?”
“不止。”江楚黎道:“刑部与大理寺也渎于职守,这才让冤案发生。”
沈嫱闭了闭眼,不禁攥紧掌心,又问:“殿下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江楚黎收拢折扇,黑漆的瞳仁仔细看着她,道:“我想替你报仇。”
冷月寂寂,忽有夜风拂面。
沈嫱愣了片刻,倏而回过神来,淡淡出言:“若是承了殿下的情,我怕是还不起。”
“你当初救我一命,说来本就是我欠你的恩情。”江楚黎眉眼含笑,竟起了逗趣的心思,低首凑近她道:“嫱嫱,你说是不是?”
男人一袭白衣胜雪,俊颜近在咫尺,似乎只要抬头便能碰到他的下巴。不同于江青辞身上清淡的松木香,他用的是馥郁的龙涎香。
香气很快萦绕在鼻尖,令她往后退开半步。
沈嫱微微侧首道:“不用劳烦殿下,卫家的仇,自当由我亲自来报。”
江楚黎若有所思的注视着她,继而低低笑了一下:“既如此,便依你。”言罢又认真道:“先前在庆功宴上,我已向父皇表明由自己挑选妻子。”
沈嫱长而卷翘的眼睫轻颤了下。
不料江楚黎继续道:“嫱嫱,待你想明白,我会立刻向父皇请旨赐婚。”
*
沈嫱离开揽月楼,很快便同玲珑回了沈府。
已至亥时,府内万籁俱寂。
沈嫱却神思清明,竟无丝毫睡意。
江楚黎说的话犹在耳边回响,他要向陛下请旨赐婚,允诺予她七皇妃之位。
若说先前沈嫱自然不在意,但若小舅的死真与京兆尹有关,则事情便难办了。
即便沈成粱贵为首辅,但她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想要替小舅翻案何其艰难?
沈嫱坐在桌前,轻轻蹙了下眉。
她不愿江楚黎插手,但若是成为七皇子妃,自己便可以离报仇更近一步。不止要除掉纪氏,扳倒沈家,更重要的是要替小舅洗去污名,替整个卫家平反。
少倾,玲珑擎着盏灯走近,轻声提醒:“姑娘,夜深了,不若先歇息,有什么事情明日再想。”
沈嫱感到脑子一团乱麻,竟是怎么都理不清,干脆也不再去想,起身往床榻上走去。
玲珑瞧见她歇下,这才挑灭灯芯,旋即退去外间守着。
这一夜,沈嫱不知为何竟又梦到江青辞。
那张清俊的容颜明显含着不悦,尤其是看向她腕间的玉镯时,周身似是覆了层冰雪。
忽而画面一转,江青辞又将她抵至墙角,男人眉目清冽若寒潭,修长的指节捏着她下颌,温凉的嗓音道:“不准成为七皇子妃。”
沈嫱想要避开,偏他力气实在太大,竟是怎么也挣脱不开,不由恼道:“凭何要答应你?”
江青辞闻言,神色愈发冷清,幽深的眼底却窜起一簇火苗,忽而低首狠狠吻了上去。
似是带有惩罚的意味,犹如狂风骤雨,险些要让她喘不过气。
沈嫱身体发软,刚张开嘴想要说话,他便灵巧的长驱直入,将她所有的呜咽声悉数吞噬殆尽......
*
翌日卯时初。
沈嫱起身后,想起昨夜的梦,仍感到脸颊发烫。玲珑伺候着洗漱,瞧见她心不在焉的模样,不由笑问:“姑娘想什么事这么入神?”
沈嫱神思回拢,低垂着眉眼道:“没什么。”
待收拾妥当,这才前往香榭居去给纪氏请安。
自从前段时日,沈慕璃被罚跪祠堂,倒也学聪明了些,不敢在明面上针锋相对。
尤其是沈成粱在场的时候,端的是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父女之间又恢复了往日温情。
沈嫱也无甚在意,毕竟沈成粱本就偏爱沈慕璃,当日不过是气得狠了,这才罚了她。本也没指望因此便能让他对沈慕璃感到厌弃。
至于纪氏,仍是笑里藏刀,不过因两人交手总是处于下风,始终对她心生忌惮。偏又挑不出沈嫱的错处,只得暂且按捺住。
及至请安完毕,沈嫱又回了芝兰苑。等到正午过后,用了膳食,便在庭院里闲逛。
正在此时,玲珑却穿过月洞门,款款迈入内院,道:“姑娘,江世子来了府上。”
如今早已立秋,天气没有之前炎热,早晚很是凉爽,便连中午的太阳也没那么烈。
空气中还能闻到桂花馥郁的香气,尤其昨晚后半夜里下了一场雨,金黄的桂花铺满了青石板。
沈嫱正折了株桂花枝,闻言漫不经心的一笑:“他来府上与我何干?”
玲珑顿了须臾,倏而走近压低声音道:“奴婢听闻江世子前来......是想要同大姑娘退婚。”
沈嫱手中动作一顿,眸中掠过愕然。
“什么时候的事?”
“将才不久。”玲珑道:“老爷似乎气得不轻,但江世子铁了心要退这门亲事,老爷也没办法,沉着脸好半天没有说话。”
“当时夫人和大姑娘也在场,听闻此事脸色亦是难看得很。尤其是大姑娘更是哭着跑回院中,这会儿府中都传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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