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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17

江道灼醒得很早。

睁眼时,李初棠正面对他熟睡。昨日和解后,她拗着性子没让他结发,此刻青丝铺了满枕,一缕发丝滑过脸颊,堪堪挂在唇角。

他本想移开视线,目光却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晨光里,她的双唇透着睡梦中特有的水润光泽,下唇饱满,上唇的唇珠微微嘟起,像颗熟透的樱桃。

前日,他还曾衔住过。

那种温软湿润的触感,带着血的微甜,比南疆最惑人的蛊药更令人恍惚。

江道灼微微眯起眼,像审视一味难解的毒草般,专注而探究地盯着她的唇。

直到李初棠眼睫轻颤,怔忪醒来。

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李初棠猛地向后弹开,耳根瞬间烧红,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襟。

江道灼坦然坐起身,仿佛方才的凝视从未发生。

“今天想吃什么。”他语气平常。

“都行。”她的声音绷得有些硬,带着未消解的别扭。

江道灼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又生气了?

一顿早饭在沉默的尴尬中用完,李初棠起身挑起扁担出门。

前次红姨在林张婆婆家闹事,砸坏了浴桶,她好几日没能沐浴,今日定要好好洗洗头发。

沿着山径往溪边去,她总觉得背脊上落着锐利的窥视感。

溪水从临近的阳明山瀑布流泻而下,这个时辰,常有三五妇人聚在此处浣衣取水。李初棠放下扁担,望向四周层叠的群山。

草山不过是京郊最不起眼的一座。想从这荒岭逃出去,谈何容易。

暮春将至,与丫鬟蓉儿失联已近一月,早过了和父亲信中约定的归家日子。

可太师府为何……至今毫无动静?

李初棠压下心中失落。

她不喜欢这般被动,却又无可奈何。她拗不过狂暴的山民,更逃不出疯子道长的掌心。

就比如此刻,他悄无声息地跟来,坐在溪边高石上,支着一条腿,手臂闲闲搭着膝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李初棠心头冒火,瞪去一眼,利落地抽下荆钗。

她跪坐在溪边,将如瀑长发拢到肩前,执木梳缓缓梳理。清澈的溪面倒映出男人的身影。

他还在看。

她抓起一颗石子,“扑通”一声砸进水里,水花猛地溅起,打湿了他一片衣角。

江道灼“啧”了一声,笑了下,“脾气真大。”

他说罢起身,不再看她,拎起扁担木桶往上游走去。李初棠听着他渐远的脚步声,心绪才稍稍平缓。

她低头浣发,水珠顺着长发滚落。偶有山民路过,压低声音议论。

“快看,是那个妖女……”

“别看了,晦气……”

她恍若未闻,继续手上的动作。

一声冷冷的轻咳响起,那几个嘴碎的山民如惊鸟般散开。

江道灼挑着水回来,姿态看似闲散,视野范围内始终笼着她。

但凡有不善的视线投来,他就冷冷扫去,直到对方仓皇躲开。

李初棠弯腰冲洗长发,湿发披散,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在春光下莹润如暖玉。

她能感觉到他的注视,背脊微微绷紧,却不回头,只是加快了动作。

水珠从发梢滚落,滑过侧脸,沾湿了她的唇角。

江道灼的视线随之移动,凝在那片水色润泽之上。

待她绞干头发,收拾妥当,抬眸看见他在不远处静静等候。

他没穿那身仙风道骨的道袍,也没戴莲花冠,只一袭玄黑箭袖,红绳高束马尾,透出几分落拓不羁的少年气。

李初棠从不知他年岁,只觉得他大不了自己几岁。这般安静站着时,眉眼精致又漂亮,任谁也难将他与那个血腥狠戾的疯道联系在一起。

山风拂过,他腰间红绳下坠着的零碎物件轻轻相碰,叮当作响。

似有活物在其中窸窣搅动。

李初棠走近,目光扫过那些银笛、符纸、铜钱,最后落在那只拳头大小的镂空银球香囊上。

江道灼见状,解下香囊递给她。

李初棠接过,闻到一股浓烈的药粉气,掀开银盖,只见内里塞着浸满药汁的符纸,纸面蠕动着数只细小的蛊虫与两条幼蛇。

她手一抖,强压住惊叫,迅速合上盖子。

江道灼得逞般低笑两声。

李初棠强作镇定,撇嘴瞪他,眸光湿润,像只受了惊却偏要逞强的小鹿。

微妙紧绷的气氛,在这一瞪一笑间裂开了细缝。

“这是什么?”她打破沉默。

观澜回到草山时,撞见江道灼拎着一只肥硕的山鸡。

他吓了一跳,忙上前接过,心下懊恼没带帕子给这位素来厌沾荤腥的主儿净手。

两人回了蛇神庙,此刻李初棠不在庙里。

“主上,信已交予白督主。”观澜奉上一卷旧册,“此乃人祭秘本,恭贺国师。”

江道灼瞥了眼刚做的竹案,淡淡道:“放下吧。”

观澜一怔。

国师行事向来果决,既定之策从无更改之理。

“您不是想尽早摆脱她吗……”

只要把她炼成药丹,一切都清净了。

“朝中近日可有异动?”江道灼打断他,接过秘本随手翻了两页,便搁在案上。

观澜立刻肃容:“李太师联合众臣向圣上施压,竟造谣说您天祭殉国乃大吉之兆,还敢鼓动圣上重整朝纲。还好有白督主和二殿下稳住局面,清理了一批墙头草。”

江道灼嗤笑:“这么快就想洗牌?也太瞧得起自己。”

观澜见他神色如常,忍不住压低声音劝道:“主上,饮血终是事倍功半,不如依秘法炼成药丹,一劳永逸。再者……暮春满月将至,您的身子——”

“观澜。”

江道灼声音不高,却令周遭空气骤然一冷。

他的禁忌,从不许人提及,尤其是药人换季之劫。

“之前本座提到人祭,你还怜香惜玉,现在怎么转变这么快?”他敏锐道。

观澜抬眸,凝视着主子,道:“观澜这次回京,顺道查了这女人来历。她正是太师李谦长女,闺名唤作初棠,今年十六!”

江道灼微微挑起眉峰,他许久没收到这么戏剧的消息,饶是经历了起起落落,也不得不感慨一句,这天下太小了。

“……李初棠?”

“正是她。”观澜解释,“她是李太师和原配苏氏的遗女,自小长在深宫侍奉梁皇后。梁氏一族倒台后,她随皇后出宫清修,次年又去江南为外祖守孝,直到今年才启程回京!”

江道灼想起了四年前的朝堂巨变。梁氏倒台后,很快牵扯出江南第一氏族的贪墨案,自此苏家树倒猢狲散,就连曾为女婿的李太师也极力撇清关系,唯有李初棠逆流而上……

江道灼忽而来了兴致。

李初棠流着罪臣苏氏一族的血脉,又贵为太师之女,如此矛盾的身份流落山野,回了京也是块烫手山芋,不知李谦作何感想。

反正,他是不会轻易放她回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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