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八,长安城。
昨夜刚下过一场雨,微风拂动着抽芽新柳,带起一阵潮湿的空气。那点湿意穿过顺义门,直抵布政坊内的陈氏府邸。
青瓦铺砌的屋宇式大门上,悬着一方沉香木制的黑匾,虽依着《营缮令》之限,这院大门没有门柱、面阔仅一间,但门后进巷极深,亭台楼阁、假山环绕,竟有三进院。
院落深处,有一方莲池,池水墨绿,新荷初绽。
一圈低矮的白石栏外,围着四五个粗布麻衣的小厮,他们簇拥着一个锦衣少年,少年手持一柄长竹竿,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往荷塘深处捅:
“不会……真死了吧?”
“哎你们都看着了,是他自己往下跳的,我可没推他!就算是是死了也跟我无关。”
几个小厮看看彼此,还是近前一个搓搓手、谄笑着凑上去:“少爷,还是我来吧,仔细累着您。”
少年哼了一声,将竹竿甩到他手里,力气很大,捣烂不少荷叶,“谁让他那么宝贝这盒子,我还以为是香谱藏里头呢,谁知道是串烂珠子。”
浑浊墨绿的水面下,还未睁开眼,陈时清就感到了刺骨的寒,气泡不断从口鼻处溢出,肺部更是灼烧一样痛,艰难凝聚视线,很快看见一串深褐色的合香珠串正缓缓坠向池底——
陈时清猛然睁大眼,没向上划水,反而忍着胸腔里愈发沉的钝痛,转身向莲池更深处潜去。
他身上套了圆领襕袍,吸饱了水的粗棉布有些束缚手脚,动作虽迟,在那珠串被淤泥吞没前,苍白的手指还是穿过浑水,将之握进了掌心。
而后,陈时清找着池底一块突起的山石,足尖用力,终于破开水面,浮出莲池。
他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贴在瘦削的脊背上,几缕湿发垂下来,凌乱地贴在腮边。
剧烈咳喘数声,还未缓过劲儿,头顶就传来一声讥诮:“哟,二哥,原来你会水啊?下去那么久,我还当你跟着你的宝贝一块儿,沉下去变成烂泥了。”
没理会岸上的嘲讽,陈时清撑着岸边湿滑的白石,右手小心翼翼摊开,见那串合香珠完好躺在掌心,这才轻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啊呀?还真给你捞上来啦?”头顶的声音凑近了些,依旧不依不饶,“不过一串香粉糅的破珠子,这下泡了水,肯定要化成一滩烂泥啦,不过别说——倒还配你。”
陈时清挑挑眉,没应声。
见他半点反应也无,那少年便哼笑道:“我劝你早些给香谱交出来,爹过几日就要邀推事院的大人们上门,魏王那边也有些眉目,这些——可都是你惹不起的大人物!别以为占着不放,爹就没法儿治你!”
陈时清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不错,还知道合香珠遇水易化,这便宜弟弟,也不全然是个草包。
可惜,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合香珠确系用糅好的香泥入模,待阴干定型后,再打孔串做各式手串。而香泥中的各式香药,遇人的体温化开后,能在腕间留香,又据其中药料不同,兼具健身强体、养颜添寿等效。
为着香药能自然化出,制作合香珠,大多香师都用这冷凝一法,顶多再添一道烘烤香泥脱水的工序,倒不似陶器瓷器可以入窑、可以点漆、可以做釉。
因此,合香珠不避水,也碰不得油。若是保养得不够好,很容易就会散了、碎了,即便勉强维系形状,外观上也会流下水渍、变得难看。
但他掌中这串却不同,即便坠入莲池再捞上来,珠串表面也没有因沁水而变色,拭去面上的一层水珠后、香味依旧。
这是原主娘亲的遗物,陈时清看了会儿,便料定这串合香珠所用的技法不是冷凝法,倒有些像当代的漆香。
想到这儿,陈时清仰头看向那少年:“三弟,你知道漆香法么?”
站在白石栏后的少年人一愣,随即叉腰大笑起来,“我管他什么法,反正爹说了,以后陈家都是我的,你用不上在这里故弄玄虚。”
哦,这便是不知道了。
陈时清握拳,将珠串隐回掌中,看着那少年摇头轻笑了笑。
少年皱了皱眉,忽然瞪大眼睛:“我说你怎么这么宝贝这烂珠子!不会是有香谱藏在里面吧?!不行,你快给我!”
说着,他便伸手来抢。
而陈时清看看那低矮的石栏,又眯眼看少年身上的锦袍,唇畔笑意加深:“好啊,你来拿。”
“早这样不就好了,”少年得意地探出半个身子,宽大的袖摆坠下来,“等我找师傅们验了真伪,或许会发善心,让娘这个月多给你拨些银子。”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碰到陈时清掌心时,陈时清忽然紧紧攥住他,反手用力就给人拉了下来。
“你干什——呜哇!救命啊啊啊啊——!!!”
伴着哗啦一声水响,杀猪般的惨叫很快被呛水的咳嗽声掩去,池塘里所剩不多的荷叶也因的他挣扎碎得更快,一圈圈绿色涟漪荡起,也翻卷了更多黑泥。
借机,陈时清撑住石栏爬上了岸。上岸后,他也没理会身上凌乱的衣衫,只小心翼翼将珠串带回到左腕上。
见石栏边的四五个小厮看过来,“看我做什么?还不去救你们主子?”
那几人如梦初醒,一个个忙着探出身子去拉人,却又反被溺水之人大力拽下去,扑通扑通接连落水,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眼看要出事,莲池外不远处,另外几个围成一圈的小厮忙赶过来,这才想起来要去拿竹竿,可池塘里扑腾的已经乱成了一团——
那少年明显不会水,濒死的恐惧让他逮着什么就死死抱住,并拼了命踩着往上爬。靠近救他的头一个小厮被他勒住脖子,而后又被骑着背、按住头,整个压到水底。
小厮也是人,是人就会怕死,一动挣扎起来,又将靠近想要帮忙的两个拽到水底。见势不妙,岸上剩下的那个匆匆冲出月洞门去叫人。
陈时清没拦,只走过去,将躺在地上已经被打得人事不省的禾安扶起。
禾安是原主的小厮,今年十四岁,生于高宗永隆二年。而原主与他同名,生于长安的香道世家。
陈家原是大族,但传到原主母亲这辈时人丁凋零,仅剩陈母这么一个未出阁的小姐。为着延续家族,陈家替女儿相看,最终择得一个看起来踏实的刘姓落魄举子上门,便是原主父亲。
刚开始几年,这入赘的刘生十分殷勤,不挑活计、认真持家,待二老孝顺、对小姐也用心。
之后三年,二老先后离世,因着小姐体弱不大生养,征得小姐同意后,从乡间抱回哥哥的一个孩子抚养,以便充引香火。
也不知是这养子来到的缘故,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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