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晏眼睫微微低垂,将瞳孔遮去一半,细细打量眼前的女人。
姜禾长了张骗人的脸,圆圆的杏眼,肉肉的鼻头,右耳垂上一颗红痣,瞧着像个好欺负的软柿子,她那张脸,生来就是用来让人轻敌的。
末了,他才淡然回复:“读书。“
不出意外,姜禾嘲讽似的轻叹。
“果然是世家公子,什么都不用考虑,只用安心读书就好了,”姜禾握住她的手腕,“那这上面刻着什么?”
顾长晏回握住她,在她耳侧温柔的说:“我的名字,顾。”
姜禾靠着他的胸膛,第一次杀人的仍心有余悸,可此刻这个人在,她就莫名安心,至少不是一个人面对这些残酷,她听着砰砰的心跳声,听着他的,也听着自己的。
月光下,他的脸还是那么白,眉眼柔和,下颌线却不失锋利,病得灰头土脸了,那张脸还是扎眼,可姜禾却觉得看着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有团东西像火。很小很小的火,在她心里烧着。
回破庙的路上,顾长晏忽然晃了晃,整个人往前栽。
姜禾一把扶住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才想起他还在发烧。
“喂!”她拍他的脸,“顾长晏!”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
姜禾凑近去听。
“别走……”他说,声音轻得像风。
姜禾僵住了。
她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想起他刚才给她擦手的样子,想起他身上炙热的温度。
她把他拖回破庙,把棉袄裹在他身上,又把自己那件外衣也盖了上去。
然后她坐在旁边,盯着他手上的玉髓发呆。
她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趁现在跑吧。他身上那点钱够你进城了,他病成这样活不了几天,带着他只会拖累你。
另一个说:他刚才帮你了,他明明病的快死了,还是强撑着帮你出头,自己都站不稳,还是跟你去了河边。你们一起沉了尸,他刚刚还安慰你,你要是跑了,他怎么办?
姜禾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她从来不是心软的人。从小到大,心软的人都死了。她活到现在,靠的就是冷血。
她连娘亲都可以丢弃,姜禾的思绪忍不住陷入那段痛苦的回忆………
那晚姜禾睡得并不安稳,天将亮时,黑夜里透出一丝薄薄的微光,姜禾被逃窜的呼救声惊醒。
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她便拉着母亲藏进了床底下。
只听见房门被一脚踹开,四五个汉子闯了进来,乒乒乓乓的像是找什么东西,身上的盔甲也碰撞出声,屋里的东西被掀翻在地,姜禾心里一紧。
这是抢劫还是什么?
似乎又有什么人闯进来了,姜禾心脏怦怦跳,脑子充血,只感觉耳朵也嗡嗡的。
“兵爷,饶了我吧,饶了我……”
还没等他话说完,屋里就充斥这腥臭的血腥味,一片温热的红撒到姜禾跟前。
她只感觉腿脚都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着,可她必须强装镇定,她将母亲搂紧怀里,一手捂紧她的嘴。
这城乱了。
越来越多的呼救声,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
天终于亮了,可外面天光却依旧晦暗,许是这满城冤魂滞留在此,迟迟不肯离去。
明明才过去几个时辰,可姜禾却觉得·无比漫长,每时每刻她都胆战心惊,心脏无法控制的狂跳,让她觉得几近死去。
姜禾搂着母亲在床底下等了整整一天,直到他们整个身子都麻了,又饥又渴,听着外面似乎很久没动静了,姜禾才壮着胆子,让母亲在里面等着,自己去外面探路。
屋内昨夜惨死的尸体横在眼前,几乎没有能下脚的地方,血浸染了泥土,将土地都染成了黑色。
姜禾小心翼翼的探头观察,爬着过去取了几个包子,回去让母亲吃了。
“穗穗啊,你吃了没有。“母亲声音颤颤巍巍。
此地不宜久留,姜禾打定主意,趁今晚月黑风高离开这里,她抓紧阿娘的手。
“阿娘,你听我说,这出事了,咱要跑,等晚上你只管跟着我,我让你跑就绝对不要停。
今晚月亮被乌云挡住,晚上很黑,是个绝佳的出逃机会,姜禾搀扶着寡母一路走着些不为人知的小路,因为太黑,母亲眼睛又不好,摔了好几次,身上撞破了好几处。
好在上天保佑,一路平安,并没有兵士发现他们。
他们不准备走大门,北城区拐角处有一个没修缮的狗洞,从这里出去更保险。
城里现在横尸遍野,整个城弥漫着一股腐臭味,加上姜禾许久没吃东西了,胃里泛酸直想吐。
不过好在快到出去的地方了。
旁边阿娘突然被一个小孩的尸体绊倒,姜禾刚蹲下准备去扶,就听见七八个人的议论声,她赶紧按下娘亲,一起躺着装“死尸”。
“哥你说城里都没人了,为啥将军还让我们留在这搜啊。”
“你瞎想什么呢,将军想什么哪儿是我们猜的得到的。”
“这场不是给那北晋示威吗,自然应该一个不留。”
随着脚步声的走远,闲谈的声音也散开了,姜禾赶紧扶起母亲往狗洞跑。
“阿娘你顺着前面摸着的这个洞往前爬,爬不了多久就出去了。”
只可惜阿娘到底是眼睛坏了,行动还是十分不便,姜禾只能一点一点的带她进去。
谁知刚那群人竟去而复返,火光慢慢逼近,将这片照的明亮起来,姜禾的心却一点点黑下去。
到了这个地步姜禾心一横,大喊:
“阿娘快跑,不要管我。“
一个肥壮的士兵一剑刺过来。
母亲却不知何时挡在她身前,她一辈子都慢慢悠悠的,从来没这么快过。
冰冷的剑光刺穿母亲的胸膛,带着母亲的血刺进她的胸膛,时隔多年,他们再次血液交融。
姜禾脑子里的弦断了,耳边只细碎的听见这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她闭上眼睛顺势倒下,死死咬住下唇,鲜血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没想到还真有侥幸活下来的贱民。”
“我刚就感觉不对劲了,总觉得有人在跑,原来竟是想钻狗洞出去吗,贱民不愧是贱民。”
一夕之间,满城被屠,她就这样躺了一天一夜,直到身上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冷。然后他们放了一把火,姜禾闻着空气中腐臭、焦糊,甜腻混杂的味道,绝望的想拉阿娘出来,可是不管她怎么做都做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姜禾才从那段噩梦里挣扎出来。
她睁开眼,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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