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盟馆内,温烫的灯火下。宫禧搂抱着已经熟睡的东风正好,一只手有节奏地拍打着小正好的背部,嘴里哼着一些哄小孩子睡觉的儿歌。
“春也迢迢,秋也遥遥。白马载风过石桥,惊醒桥边红药……马蹄阵阵,擂鼓声声。长旗顺风跃云招招,稚子西行。老马卧雪不再起,先锋竖旗复问无声。天旷旷,地茫茫,雪苍苍……此间花开,东风无力,多有别离……”
这首歌歌词忧伤颓败,本不适合唱给小孩子听。只因节奏舒缓,曲调悠扬适合哄睡,东风正好只有听这首歌才能入睡,宫禧才挑这首。
说来也是奇怪,庾东风一生也算是顺风顺水,怎会写出这般忧伤的曲调。
宫禧将小正好放回她自己的小床里,随后轻手轻脚关上门。
庭中明月皓皓,月光皎皎。他取出庾东风的琵琶,平摊曲谱,有模有样开始弹拨。
宫禧继承了海然的才华与容貌,继承了宫隰华的固执与暴脾气,他继承了宫隰华所有坏脾气,唯独宫隰华的乐理天赋像流水一般从他的脑海中流过,连水声都没有留下。
不过好在庾东风教了他一些,他偶尔也能附庸风雅弹上那么几段。
断断续续的琵琶声在小院里响起。说来也是奇怪,宫禧弹着似乎没有什么困难。
明月未照到的暗处,沙炽星站在回廊下,静悄悄看着宫禧弹着这首曲子。
舒缓欢快的曲调,竟惹得沙炽星落下眼泪来。
“谁?谁在那里?”宫禧双手按住琴弦,乐声戛然而止。
沙炽星从黑暗中走出来,蓝色的眼眸还泛着水光。她微微颔首:“见过庄主。”
“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听这乐声以为是娘子回来了。十几年过去再听这乐声依旧有些感慨。”沙炽星眼泪盈满眼眶身体本能地频繁眨着眼睛。
她微笑着,声音却有些颤抖:“我记得歌曲还有下阙,庄主你能为我弹奏完整的一篇吗?”
宫禧点点头:“我试试。”
悠扬的曲调再次响起。沙炽星坐在石阶上,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还能浮现出西域那粗粝的黄沙,还有庾东风那双温热的手。
西域并非所有人所想象的那般,黄金遍地、玉石成山。至少沙炽星没有见过。
她一生下来就没有名字,也不识字。甚至在很长的一算时间里她不会说话。
沦落黑市,靠着杀人越货过活。她那把金刚伞就是这么得来的。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不会说话、不识字、没有朋友,遇到更加厉害的杀手只能认栽。
她就这样被打得半死,被扔在沙漠里自生自灭。
西域的杀手都有一个共识——沙漠很大,走不出去,宁愿死在有人烟的地方也不要往沙漠里走。
沙炽星当时奄奄一息,她不信邪,有人烟的地方才最是复杂。
她抬起头看向初升的太阳。太阳暖暖的,它给她带来温暖,它不会骗她。沙炽星便一路向东,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一直走。
地平线远处晨昏交界之际,一个人影渐渐从沙丘上显现出来。先是头、再露出身子,最后沙丘上还走出一匹马……
再睁眼就看见了庾东风那张青涩的脸,也还是个小孩,比沙炽星大不了多少。
庾东风操着一口带着中原口音的西域话,向沙炽星询问着方向。庾东风给她带来了食物,还有新的方向。
庾东风说她是西行的使者,要带一些人和她回中原。沙炽星当即抓住救命的稻草,她认为是自己对太阳的祈祷被听见,是太阳对她垂怜,所以派来了庾东风来接她。
一想到这里沙炽星破涕为笑。
多么可笑啊,哪里有什么太阳派来的神女,从始至终只有庾东风。
沙炽星睁开眼睛,宫禧的琴音渐渐停歇。
“沙炽娘子,你还好吗?”
沙炽星微笑道:“我很好。娘子有跟你讲过她西行的故事吗?”
宫禧思索片刻:“她忙,很少提及。但是她跟我说西行的条件很艰难。游历一些国家后很多使君就渐渐牺牲了。”
“不是的,她骗了你。”沙炽星反驳道,“从始至终就只有她一个使君。”
说着沙炽星再也绷不住眼泪,颤抖着肩膀哭出声音来:“我的国家位于西域最东方,是娘子第一个站点。她到的时候就只有她一个。很多人在路上就死光了,根本没有见过西域。”
“后来回来的使团都是西域人,只有她一个中原人。我们取了汉姓,跟着她一起回来。先锋竖旗复问无声,先锋冻死在风雪之中,是她持着节杖、扛着旗帜不停地往前走才走通了西域。西域特别大,大到没有匪徒强盗,光靠一年四季的时序变化就能走死很多人。”
宫禧听完沙炽星的话有些触动。原来从始至终只有庾东风一个人到了西域。他曾经还给那些使君特殊关照,希望她们在路上多多照顾庾东风,原来……她们都没能活下来。
月光静悄悄照在庭院中,沙炽星捂着眼睛,嘤嘤嘤地哭泣声从嘴角溢出。
片刻后她收了哭声,随意抹了一把眼泪,勉强笑出声来:“娘子呢?她还没回来吗?”
宫禧沉默点了点头。
“那我去门口等她。”
宫禧依旧点点头。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十二年,太过沉重。
他那点安慰在这十几年的独行中都太轻,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是不知天高地厚。
沙炽星刚走过回廊转角,魏翎翊就站在墙角偷听。看见沙炽星发现她,她略有些尴尬地咳嗽几声,随后及其别扭地解释道:“路过,纯路过。”
“我和你一起去等。”魏翎翊补充道,“多个人多个照应。”
魏翎翊与沙炽星肩并肩走在回廊下,思虑再三她开哭问道:“她一个人在异国她乡过得好吗?”
“不好。”沙炽星回答道,“她那个时候也还只是一个小孩,晚上也会偷偷哭。”
“那倒是更像人了,我还没见过她哭过呢。”魏翎翊故作镇定道。
“谁说她不是人了?让我找到就把那个人杀了。世间花有千万朵,人自然就有千万种。”沙炽星警惕地看向魏翎翊,“公主殿下,希望你不是那个人。”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我很喜欢她的。”
“最好是这样。”
两人在回廊上继续走着。
“挺好的,你们两个互为对方的方向。”魏翎翊看着沙炽星的脸庞颇有些艳羡。
“何以见得?”
“你正要逃出去,在沙漠里见到她,她带你寻求新生活。你也带她找到了西域的方向。你在向太阳祈祷的时候,也许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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