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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审判

再醒来时,是在术师盟的监牢里。

浑身发软,腰酸背痛。

是谁说的那鬼头蜂毒没有后遗症?

谢隐愤愤然从梆硬的床板上撑坐起身,动作间,手脚镣铐哗哗作响。

镣铐非铁非木,质感沉沉,表面符芒流转。戴在身上,呼吸都隐约不畅,想是专为禁锢术师用的高级货。

举起左手动了动,行动自如。

这玩意儿今天倒是没犯病。

又摸了摸身上。

意料之内,早被搜刮了个精光。

值得欣慰的是,术师盟的监牢环境倒还不错。干净敞亮,清爽整洁,墙上甚至还有扇高窗,太阳斜斜地投进来,在地上照出一块亮堂堂的光斑。

几日没吸阳气,身上痂壳又犯了毛病,浑身发冷。他起身挪到太阳底下,屁股还没落地,旁边忽然有人起哄:

“哟,冥王大人醒啦!”

谢隐转过头,透过粗实的玄铁栏杆,见隔壁牢房里关着个中年汉子,正扒着栏杆朝他笑,脸色戏谑。再远些的几间牢房,也隐约有人影晃动,目光毫无例外地都朝着这边。

很显然,他这张脸,在这个专门关押阴修的地方,引起了不小轰动。

“看看这气度,这身量。”中年汉子咂咂嘴,摇头晃脑,“有生之年,咱也是见到祖师爷了啊,哈哈哈哈哈……”

旁边传来一阵哄笑。

自然没人真的相信他就是谢隐。一来,七年前,照孤山之事百家共见,二来,要真是阴灯祖师,手段通天,怎可能如此轻易便被人擒了,跟他们这些货色关在一起。

多半是个碰巧长相相似的倒霉蛋。

谢隐没吭声,眯眼朝向阳光,自顾自享受着阳气。

“喂,新来的,别装哑巴啊。”那汉子不依不饶。

“都是同行,聊聊呗?打哪儿学的阴灯术?犯的啥事儿啊?大家交交底儿,等过了天问碑,判个苦役啥的,保不准还能互相照应照应。”

谢隐慢吞吞反问:“你呢?”

中年汉子拍拍胸脯,满脸冤屈:“我?我是冤枉的!就是去乱葬岗捡了两瓶阴油,就被抓了来。”

谢隐道:“哦,巧了。我也是冤枉的。”

旁边几间牢房里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听见没?他说他也是冤枉的!”

“谁不是呢?这年头,修阴灯术的,可不都是冤枉的!”

“成,成!都冤,冤得好啊……”

气氛诡异地松泛了些许。

在这术师盟的牢房里,真冤假冤并无太多区别,重要的是,大家都顶着“阴修”名头,成了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说笑间,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钥匙碰撞叮当作响。

所有嬉笑戛然而止。

两名黑袍狱卒停在谢隐牢门前,一人开锁,一人手持卷册:“李百岁,提审!”

谢隐站起身,任由狱卒上前架住他的胳膊,带着往外走。

中年汉子扒着栏杆,朝他做了个“自求多福”的口型。

或许是看谢隐配合乖觉,一狱卒开口道:“今日黎盟主亲自主持天问碑公审,你小子面子不小。寻常阴修,可轮不到盟主亲自过问。”

另一人道:“各家都盯着,自然要审得明白些。谁叫你长得像那位呢。”

黎盟主,黎玉棠。

术师盟成立后,由百家共同推举的散人盟主。据说为人公正宽和,能力出众,在术师界和民间声望极高。这几年,术师盟在其领导下,推行了不少实事。

谢隐被押着走出监牢区,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厚重石门,途经一处旷地,阳光毫无阻拦地倾泻下来。

天空湛蓝,薄云几缕,谢隐深呼吸一口,抬头,任由阳光包裹着阴冷的身体,心中忽然生出些恍惚的不舍。

哎,还没晒够呢。

监牢虽不自由,好歹还能晒到太阳。那天问碑下,恐怕就真是死地了。

若那碑真如传闻所说,能直指本心,洞彻魂灵,那他这“李百岁”的假面皮囊,怕是顷刻间就要被扒个干净。

只要问一句:“你是不是谢隐?”

一切便尘埃落定。

“也好。”

他有些麻木地想。

前世半生疲累,不得善终。今生稀里糊涂地活了过来,还没逍遥两天,又要凉凉。

大概他这人天生就没什么安稳享福的命,也省得他终日悬心,琢磨着怎么隐藏身份。

这么一想,竟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轻松。

他被押着穿过术师盟的重重廊宇,来到一处巨大的环形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数丈的灰白石碑,形制古朴,内蕴流光,隐约散发出一股摄人心神的浑厚威压。

一道无形结界环绕四周,将中央区域与外围隔开。外层的环形看台逐级抬高,此刻已经坐了不少人,皆衣饰华贵,气度不凡,多是各大家族派来的代表。

见谢隐被押解进场,众人齐齐转过目光。

谢隐抬眼扫了一圈。

诶?看来自己这冥王老祖的面子着实不小,哪怕是只疑似,也足够搅动风云,让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屈尊降贵,前来“探望”。他与百家的恩恩怨怨,还真是缠缠绵绵,无尽无休啊。

正苦中作乐悠哉调侃,目光扫过前排某处,看到三道熟悉的人影,心头忽然失了轻快。

居中一人眉目沉毅,气度从容,正是姜重明座下大弟子,他的大师兄,明灯会会长沈沉锋。

在他身侧,副会长秦澈嘴角含笑,温文尔雅,七年沉淀下,更显静睿舒和。

时无忧坐在沈沉锋另一侧,仍是一身简素玄衣,手中拿着一卷文书,微微侧身,正与身旁的一位长老低声交谈着什么,指尖偶尔在上面轻点。

见谢隐被押送进场,时无忧抬起眼睛,轻轻一瞥。

也仅仅只是一瞥。

冷漠,疏离。

与白杨县那晚,雾中持灯,冷眼定夺他命运的样子,并无任何不同。

谢隐的心像是被那身玄衣轻轻蹭了一下,有些发凉。

但,这不正是自己一直盼望的吗?

物是人非,本该如此。前尘既往,恩怨两清。

反正一会儿审判过后,自己大抵也没了活路,纠结这些做甚?他索性挪开目光,调整了下姿态,颇有兴致地打量起四周来。

嗯,这审判场地开阔,结界稳固,石刻精美,看来术师盟这几年,攒了些家底。

哦,那个是某家族的家主,老了许多,还是那副苦瓜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楚容也在,悠然淡定,温雅含笑,似乎与任何人都能笑着攀谈两句。

那眉眼间的温润笑意,仿佛天生就该长在那张脸上,像一只修炼成精的笑面狐狸,好看,却也让人看不透。

底下众人看着候审区那个左顾右盼,甚至还有闲心打量他们的“李百岁”,表情颇为精彩。

“死到临头,还这般不知所谓!”

“阴修之辈,果然心性扭曲。定要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近两年民间神秘阴修传功之事多发,月前又有林氏旁系灭门惨案,行迹如此难查,必是有邪异组织暗中谋划。如今抓着这‘李百岁’,我看,保不齐就是谢隐那魔头借尸还魂!”

议论声嗡嗡传来,大多是对阴修的讨伐,以及对“冥王重生复仇”传言的恐慌。

谢隐听着听着,心中生出些许疑惑。

神秘阴修传功?邪异组织?

当年他离开明灯会时,虽大言不惭要“开宗立派”,其实到最后也只收了两个徒弟,皆下场凄惨,早他一步离开人世。除此之外,他再未向任何人传授阴灯术。

这民间突然冒出来的阴修,源头何在?

林氏灭门惨案,据说是同时驱策大量厉鬼。这手段,与他的“百鬼朝圣”倒是十分相似。此术极耗心神,稍不留神便会惨遭反噬,当年他也是凭借着麾下鬼王之力,才得以平稳施展。莫非在他之后,出了什么更加惊才绝艳,或是丧心病狂的阴灯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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