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玄色身影,踏着满厅寂然,步入灯辉之下。
来人身量高挑,一袭如夜黑衣,穿戴简素,未佩琳琅。衣摆领口处绣着某种幽微暗纹,走动间看不清迹样,只觉一片流动的墨色。
五官凛逸,如玉雕琢,俊美得无可挑剔。然而神色寒峻如霜,不见半分柔和。周身沉沉肃气随着沉稳步伐弥散开来,化作一股无形的压迫。
尤其是那双眼睛,静若深潭,映着跳跃的烛光,却无丝毫温度与波动,是一派近乎死寂的漠然,令人心怵。
谢隐脑中有片刻空白。
眼前这座行走的冰山,是……时无忧?
那个喜欢穿得花枝招展、恨不能把全天下鲜亮颜色都披在身上的“时孔雀”?
那个跳脱无羁,看谁都带三分笑意的自来熟话痨?
七年。
仅仅七年。
那个鲜活热烈,仿佛永远不知道愁为何物的少年,竟已被时光打磨成了这样一副截然相反的模样。
黑衣寒面玄霜君?
不可思议。
与其并行而入的,是一道皎皎如月的白色身影。
那人一身云纹层叠的月白锦袍,玉冠束发,面容温雅,嘴角天然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眸光流转间,尽是令人如沐春风的谦和,与身旁的玄衣人恰成鲜明对比。
谢隐一看此人装束,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原因无他——正是当年呼吁术师界,对他发起百家审判和照孤山讨伐的云陵楚氏。
二人一冷一暖,一沉一舒,甫一登场,便夺走了满堂光彩。
随着这两人的踏入,厅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原本轻松的家宴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审视与权衡的微妙寂静。
在姜重明创办明灯会,大力推广灯术之前,除祟之道牢牢把持在世家大族手中。
符箓炼制工序繁琐,阵法布设耗材珍贵,法宝铸造更是天价。老三样成本高昂,加之圈层垄断,术师培养艰难,数量稀缺,除祟定价随心所欲,寻常百姓根本难以负担。
与全凭外界能量的老三样不同,阳灯术以人身阳脉为引,吸引天地阳气入体炼化存储,只需辅以重明灯为媒介,便可施展出各种强大的除祟术法。功效显著,成本骤降,有普惠百姓之能,生生在铁板一块的旧秩序上撬开了一道裂缝。
明灯会的崛起,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拥护变革,寻求与灯会合作的家族渐成“革新派”。而敌视灯术,竭力维护旧有垄断体系的,便是“传统派”。
两派角力多年,暗流汹涌,近几年更是势同水火。
时无忧出身的律安时家,早期因清正作风,受到圈内排挤打压,原已在没落边缘,后与明灯会深度绑定合作,凭借灯术焕发生机,如今已是革新派的中流砥柱。
而云陵楚氏,在十年前的麓原之战后趁势而起,不断兼并扩张,如今稳坐传统派头把交椅。与明灯会、律安时家,以及另一根基雄厚的百年世家,并称为“玄门四雄”。
时无忧身份特殊,既是时家三公子,又是明灯会近年来声名鹊起的谈判首席,手腕强硬,功绩斐然。
而这位“温玉公子”楚容,以其圆融风度与深不可测的城府闻名,结交广泛,资源盘错。
两人作为己方阵营的年轻一代旗帜,曾在无数场合交锋,各有胜负,早已是术师界人尽皆知的对头。
陈家家主连忙迎上,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面露难色。
自古席位以左为尊,此次竞争中,时无忧代表的明灯会胜出,按礼当居左首。可楚容同样身份尊崇,若是直接安排,又恐拂了对方面子。
他斟酌着措辞尚未开口,却见那玄色身影已毫不犹豫,径直走向左席,拂衣落座,没有半分迟疑或客套。
楚容面上笑意不改,甚至更温和了些,朝家主微微颔首,落座右方。
丝竹声重新响起,宴会继续。只是接下来的交谈声压低了许多,不断有目光或明或暗地瞟向主间那两道身影。
谢隐的目光仿佛被钉住一般,胶着在了那袭玄衣之上。直到侍女悄然上前,递上一双新的筷子,他才猛然回过神。
他低下头,心不在焉地继续嚼那只鸡腿。
奇怪。
刚才还觉得酥香入味的鸡肉,此刻进到嘴里,竟有些发木,滋味寡淡,不香了。
他不明白。
他与时无忧之间,虽有同门之谊,也曾出生入死,昔日勉强算得上是朋友。可后来立场相悖,他主动焚簪断义,照孤山讨伐中,明灯会赫然在列,时无忧就站在讨伐队伍的最前方……
如今再见,理应是仇敌。
或者,至少是漠然的陌生人。
他自认恩怨两清,对明灯会的一切理应早已释然。可为什么,看到这样冰冷的时无忧,他心里好像堵了一团湿透的棉絮,沉甸甸的,闷得他透不过气。
邻桌传来两道熟悉的少年声音:
“师叔也真是,非得等到这时候才入席,饿死我了……”
“你我听凭安排便是,莫要多言……”
侧脸一看,竟然是季清雨和钟驰。
两人落座于时无忧身后的圆桌上,与其仅隔着一扇屏风。观其状态,应是时无忧的随行助理。
谢隐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晚柴房,他们口中那位“沿途调查阴修之事”的师叔,就是时无忧。
心里更堵了。
同桌一位中年人见他发呆,好心询问:“这位小友,可是菜肴不合胃口?”
谢隐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个笑:“没……很好。”
为转移注意力,他干脆夹了几大筷子吃的放进碗里,开始专心致志地往嘴里塞东西。
食不知味,难以下咽。
主间宾客在低声交谈,话题自然是围绕着此次白杨县的这笔“生意”展开,言词间不时提到“时公子”“玄霜君”,语气多是赞叹。谢隐本对这些资源争夺和利益往来毫无兴趣,可听到与那人相关的字眼,心思又不知不觉被牵引过去,竖起了耳朵。
左手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蘸着酒水,在桌子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时无忧,随后食指中指交替前行,示意他行动。
谢隐用力拍了一下这只发癫的左手,将它拽下桌子按定。
断断续续又听了一阵,大致了解了白杨县这场“生意”的情况。
几十年前,陈家举家搬迁,在白杨县定居落了户。
当时术师界垄断酷烈,小家族日子艰难。为开源节流,陈家不仅承接除祟业务,还购置了几片山头,经营木料生意。
这些年,陈家不温不火,可偏偏天降鸿运。前段时间,竟在山中发现了某种珍贵矿材,是制造高级符箓的必备辅料,且藏量极为可观。
此事若是倒退十年,落在根基浅薄的小家族身上,无异于一块要命的烫手山芋。结局往往是被一些大家族悄无声息地吞并,处理不当,甚至有灭门风险。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谢隐死后不久,术师界革新浪潮愈演愈烈,冲突频发。为调停各家利益纷争,维护行业秩序,百家联合成立了“术师盟”。
发现矿脉后,陈家果断上报术师盟,公然发函,主动邀请百家前来商谈合作。这一手“阳谋”,将可能发生的阴私手段置于光天化日之下,如此一来,各家只能老老实实派出代表,公平竞争。
其中最耀眼的两匹黑马,便是代表明灯会的时无忧,以及代表云陵楚氏的楚容。
一番激烈博弈下,时无忧以更优厚的合作条件,以及对陈家的长远规划,最终胜出。
主间谈话仍在继续,气氛看似融洽,底下却暗藏机锋。
一位身着紫袍、面色倨傲的中年术师,几杯酒下肚,忽然拔高了声音,话锋直指左席:
“要我说,此番明灯会能成事,固然是条件优渥。但时公子出身律安时家,又是明灯会肱骨,这身份便利,恐怕也功不可没吧?”
“我们这些独门独户无可依靠的,到底还是差了一层底气啊!”
这话夹枪带棒,讥讽时无忧依仗家族和师门背景,并非全靠真本事,一时引得众人眼神交汇,目光暗暗转向时无忧,等着看他反应。
时无忧自入席后,便甚少言语,只偶尔举杯浅酌,面色是一贯的沉静。在跳跃火光下,更显得眉目深邃,喜怒难辨。
闻言,他放下酒杯,抬眸望去。
那目光平静无波地笼罩过去,如一汪冷泉,霎时便浇熄了那紫袍术师的嚣张气焰。
时无忧起身,执起面前斟满的酒杯,缓步行至对方面前。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只余他玄衣拂动的轻微声响。
他在那人面前站定,举杯,声音冷冽清晰,足以传入现场每个人耳中:
“术师盟规制之下,各家公平竞争。条件优劣,方是根本。至于依仗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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