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一念成佛一年成魔(4)
蝉衣眼皮合上的瞬间,古刹血染佛心的幻境轰然碎裂的瞬间,天地间所有声色尽数剥离。
方才萦绕周身的血色一并消散,时空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揉碎重组,光影错乱翻飞,脚下虚空沉浮不定。
流玉来不及回神,整个人便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阴冷混沌之中。
没有现世的月色晚风,没有阳焰温热的怀抱,没有古刹的烛火檀香。
入目是千里不散的灰黑雾霭,入耳是昼夜呜咽的凄厉阴风,鼻尖萦绕着枯骨腐朽与黄泉阴冷交织的寒气,压得人呼吸发僵。
她悬浮在虚空之上,肉身轻盈无质,成了一个彻底与世隔绝的旁观者,无法干预,亦无法入局,只能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另一重前尘,缓缓铺展。
身前是全新的光景,是她从未窥见的另一重宿命。
黄泉渡旁,荒冢千里,常年迷雾沉沉,阴风不散。
她一眼认出,这里是三界夹缝最荒芜的死地。
无香火供奉,无轮回接引,千万年来只收留无数漂泊无依的孤魂野鬼。
日月无光,寒暑不侵,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所有意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与寒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磨碎所有魂魄的执念与生机。
*
我叫玲珑,是这片荒冢死地中最古老的一缕孤魂。
无躯无骨,无姓无籍,不入轮回,不沾阴阳。
世人皆道孤魂无心无念,随风漂泊,消散即是归途。可我偏偏困于此地,一困,便是整整千年。
千年光阴,足以让沧海变桑田,让凡尘几代更迭,让无数生灵生老病死,轮回往复。却唯独困不住这一方死地,也唯独困住了我这一缕残魂。
我没有往昔记忆,没有爱恨羁绊,最初残存的执念,只剩一句模糊的念想——等一位有缘人,等一场普渡,等一次脱离苦海的契机。
阴阳殊途,鬼魂异类,寻常修士,仙佛皆不能渡我。
我早已试过无数途经此地的修道之人,他们或是看不见我的存在,或是窥见我一缕残魂便心生忌惮,挥剑驱离,或是道法浅薄,根本撼动我千年积郁的阴煞执念。
千年漂泊,千年孤寂。
我看遍荒冢枯骨层层堆叠,听尽阴风呜咽夜夜悲鸣,看着无数同类在岁月消磨中魂飞魄散,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我曾以为,我终将耗尽力气,化作漫天阴雾,与这片死地融为一体,永世沉沦,不见天光。
直到他踏破迷雾,孤身而来。
他是燕京,是凡尘唯一天生阴阳眼的人。
凡尘世人,生来双目蒙尘,看不见阴阳诡谲,辨不出鬼魂妖邪。唯独他,天生眼通阴阳,能窥黄泉暗影,能识孤魂执念。
于旁人而言,鬼神是禁忌,是恐惧,是避之不及的灾厄。
于他而言,孤魂百态,魑魅魍魉,皆是他自幼看惯的寻常光景。
那日迷雾稀薄,天光堪堪破开一线阴霾。他一袭素色布衣,身姿清挺,踏着满地枯骨残灰,缓步走入这片无人敢踏的死地。
虽然没看见他的面容,不过流玉几乎是立刻猜出那燕京的长相与谁一致,因为女鬼玲珑的长相与流玉一致。
玲珑如往常一般,隐于黑雾之间,魂魄虚浮,冷眼打量着这位闯入者。
千年以来,太多人途经此地,或求财,或修道,或猎奇,最终皆惊惧逃离,无人停留。
我本以为,他亦如是。
可下一瞬,他抬眸,黑白分明的眼眸穿透层层阴雾,精准落在我隐匿的方向。
那是第一次,有人看得见我。
不是模糊的虚影,不是隐约的寒意,是清清楚楚,看见我千年孤寂的一缕魂体。
奇怪的是,他没有惊惧,没有后退,眼底无半分厌弃与忌惮,仿似早就知道我在这里,仿似此行的目的只为渡我。
“你困在这里,很久了。”长剑破开迷雾,他的声音比身影更快靠近,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僵在黑雾里,千年无波的魂体,第一次泛起细碎的震颤。我已经数不清,有多久没听见人的声音了。
千年等待,千年空等,我差点以为,这世间根本没有能渡我的有缘人。
我缓缓褪去周身黑雾,虚浮的魂体渐渐凝实几分,一袭缥缈白衣,眉眼空冷,静静立于他身前。
我早已忘了如何与人言语,只静静望着他,带着百年未散的茫然。
他步步走近,步伐轻柔,似怕惊扰了我这缕脆弱残魂。
“你执念深重,积怨未散,寻常道法渡不得你。”燕京静静审视着我,眼底悲悯愈发浓重,“你不是作恶厉鬼,只是迷途太久,困得太久。”
说着,他收回长剑。
旁观的流玉,呼吸微微一滞,静静看着两人故事的开端。
燕京没有贸然靠近我,许是怕惊扰了我这缕脆弱至极的残魂,他只是远远驻足,轻声开口,“你别怕,我不伤你。”
我微微震颤,虚化的眉眼带着茫然冰冷,千年未曾与人言语,她的声音缥缈细碎,像风过空谷,几不可闻,“你当真看得见我?”
“嗯。”燕京轻轻颔首,目光温柔笃定,“我看得清清楚楚。”
“世人皆惧鬼,斩阴魂以求正道,你为何不退?为何不杀我?”我信他是有缘人,但亦不解。
燕京垂眸看我稀薄欲散的魂体,眼底悲悯更甚,语气诚恳坦荡,“鬼亦分善恶。你周身无半分生魂血气,无害人戾气,只是执念深重、迷途太久,是可怜人,并非恶人。我修道渡魂,本心是渡苦,而非杀生。”
短短两句话,击穿了我千年的坚硬防备。
千年以来,所有人都只看她“孤鬼”的身份,便定她罪孽,无人问她熬了多少苦,无人知她守了多少善。唯独燕京,初见便辨她本心,怜她苦楚,待她以最纯粹的温柔与公正。
这是我心动的伊始。是千年黑暗里,第一次被人正视的救赎。
而燕京对我的动心,大抵比此刻还要早些,毕竟,他有前世的记忆。
他说他的前世名叫“阳焰”,是仙君。我笑他往自己脸上贴金。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时间回到现在,燕京行走阴阳多年,第一次心生执念。他不止是想渡她超脱,更忍不住心疼这缕熬了千年苦楚的孤魂,想护着她这难得的纯粹干净,想陪她熬过余下的荒芜岁月。
善意生根,渐生情愫,悲悯慢慢变质,化作独一无二的偏爱与心动。
自此,燕京留在了这片荒冢死地。
他没有急于布阵渡魂,他知晓千年执念非一朝可解,强行渡化只会让她魂飞魄散。
他选择日复一日陪伴,一点点融化她千年冰封的心防。
白日里,他坐在枯石之上,将人间的烟火细碎,一一讲给她听。
“人间春日有桃花遍野,晚风有柳絮纷飞,市井有车马喧嚣,小贩叫卖,烟火温热,皆是你从未见过的光景。”
我悬浮在他身侧,静静聆听,眼底满是向往。千年困于死地,我的世界只有黑雾阴风,我从未知晓,世间竟有这般鲜活温暖的风景。
“我……能亲眼看见吗?”她小心翼翼发问,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期待。
燕京转头看向她,眉眼温柔,“能。等我渡你超脱,带你去看四季山河,看遍人间烟火。”
这句承诺,成了我的千年岁月里,最亮的一束光。可惜最后,我亲手撕碎了这束光。
夜里阴风肆虐,凶煞游魂躁动不安,屡屡被我的残魂吸引,想要吞噬我进补自身。
往日里,我只能独自硬抗,次次险死还生。
可自从燕京来了,再无阴邪敢近她分毫。
每到深夜,燕京便静坐她身侧,周身纯阳清气缓缓散开,替她隔绝所有阴煞戾气,将她护在一片安稳温暖的结界之中。他明明阳体克阴,却从不用力道压制她,只用最温和的气息护她周全。
一次深夜,几只暴戾厉鬼冲破雾气,疯狂扑向我,煞气滔天。
我的魂体本就孱弱,瞬间被震得魂体晃动,几欲溃散。
燕京瞬间睁眼,抬手结印,道法金光顷刻迸发,转瞬便镇压了所有厉鬼。动作利落凌厉,却在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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