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谋划许久的宫变刺杀,落下帷幕,辰阕夜又胜了一次。
过去的三十多年,除了最初沦落民间的那几年,她一直在胜,不然,她也当不上皇帝。
御案的参汤腾腾冒着热气。
韩誉年放轻脚步,柔声道:“陛下。”
“讲。”
“罗刹堂一百三十个精锐杀手已经被关入地牢,等候陛下发落。”
“高姗雪和谷深月重伤贺尊者,逃出了皇宫。韩尊者追击阎娑风时,遭到无极宫的伏击跟丢了。月冷花被一个神秘人救走,兰尊者说,此人武功极强,必是羽化境高手。
另外,此夜伤亡甚多,折损了三分之二的将士。”
……
辰阕夜端起参汤舀了一勺,吹了吹,“人老了就是不中用,兰、韩、贺三个老废物,朕吩咐的事,他们竟然一件也没办到。”
韩誉年低下头,“陛下息怒,龙体为重。”
辰阕夜才懒得为无用之人浪费心情。
罗刹堂本是辰氏最锋利的一把刀,培养出这么强大的一群人,不知要花多少年,费多少心思。
本来这批人她哥哥出狱后,立即要用。
现在倒好,只剩虾兵蟹将了。
“找到阎娑风,告诉他上门女婿不好当,今夜之事罗刹堂已经付出了代价,只要他愿意回来稳住罗刹堂不起内乱,他还是罗刹堂的最高首领。”
“高姗雪、谷深月、月冷花这三个人不要再消耗人力去寻了,没有蛊毒解药,他们迟早全部断气。”
罗刹堂叛乱早晚会发生,辰氏控制这些杀手的手段太极端了,久压之下必起群愤,她以前就劝过哥哥,只是他不听。
相较起来,她更在乎郭麒佑造反一事。
辰阕夜向韩誉年招招手。
韩誉年走上前去,辰阕夜盯着他看了一会,“你长白头了。”
“……臣已经不年轻了。”
辰阕夜笑道:“你年轻的时候,仅是神龙卫的一个小小校尉,成日无所事事,泡在乾元城的酒肆里面喝酒。
而你的好兄弟白鹤忠却已经受到太德帝赏识,被委以重任。”
“今夜造反的郭麒佑则最喜欢跟在白鹤忠和你的屁股后面。你们三个曾经是很好的朋友。”
韩誉年心念微动,鬓边的白发随着主人一起颤抖。
“陛下也说了,那是曾经的事。”
过往的青葱美好,如今只剩死亡衰老了。
辰阕夜轻轻挑眉,“是啊,都过去了。那时候,我还不如你,只是桃公主身边的侍女。桃公主身体柔弱,性格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经常受其他皇子欺负,连带着我也不好过。”
“现在咱们都好过了。你成了南境的战神,是威震天下的名将,而朕成了万人之上的皇帝。
可我还总惦记桃公主,想着她唤我阿梨的模样。你呢,会想起白鹤忠吗?”
韩誉年终于等到了这个问题。
当皇帝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辰阕夜更恐怖,她吃完人,还得骂一句不好吃。
今夜郭麒佑谋反,无疑挑动了辰阕夜多疑的神经。
有时候,韩誉年简直无法想象,一个辰阕夜就谋夺了南境江山,等她哥哥辰骸罂出了黑水狱,兄妹二人联起手该多可怕。
想来镜悬大陆改姓辰,仅是时间问题。
“臣做噩梦时,见过白鹤忠的脸。”韩誉年道。
“噩梦?只做噩梦吗?”
“是,臣甚少做梦,一旦做梦,便只做噩梦。”
辰阕夜微微颔首,“也对。当年你抢着去抄白府,连一条狗都没有放过,白府的冤魂是该去找你。“
“砍郭麒佑的脑袋,比砍白鹤忠的脑袋轻松多了吧?”
多要命的一句话啊。
韩誉年波澜不惊道:“都不轻松,他们很强,但是逆臣以下犯上,忠臣提剑相护,是天经地义的事。”
辰阕夜勉强满意,起身拍了下他的肩膀,“还是你识趣。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别回将军府了,去偏殿歇息,之后,随朕上早朝。”
韩誉年跪道:“谢陛下隆恩。”
他退下后,辰骸夜将盛着参汤的玉碗摔了个粉碎,宫人们吓得齐齐跪地叩首。
“都下去,传忠义侯觐见。”
…………
乾元城,东宫。
公孙泽站在屋檐下,平淡地望着夜空中的星辰,冬日的冷风拂动披风上的兽毛,侍从道,“泽少爷,宫中派了批人,去到郭将军和沈大人的府邸抄家。”
“唉。看来这一步棋输了。”
“泽少爷,陛下那边会不会查到我们这里。”
公孙泽面不改色,“兵是郭麒佑调的,罗刹堂是沈从晔藏的,跟公孙氏有什么关系,这件事以后别再提了。”
侍从点头,“属下知道了。”
屋内传来一声呼唤,“阿泽,你在外面干什么呢?”
“在看月亮,殿下。”
公孙泽示意侍从离开。
郭麒佑和罗刹堂能杀了天心帝最好,失败了也不要紧,只要太子在,南境的将来就是属于他们的。
天心帝早年经历颇多,身体一直不好,韩誉年征战四方,旧伤累累,这二人顶多再活个十几年,到时只剩一个辰雪雪,何足为惧。
公孙泽推开屋门,见欧阳寂正在收笔,忙过去读他新写的词。
谁叹光阴轻度,梦里几回留驻。回首尘缘皆似故。故人零落,一去知几度。
旧游那处堪寻,青衫又惹尘侵。浮生一枕残梦苦。年年花谢去,春深谁与诉。
“殿下何故作此伤感之词?”公孙泽道。
欧阳寂轻叹一口气,“你知道寒菊宴过后,紧接着是什么日子吗?”
公孙泽摇摇头。
“是我大哥出生的日子。”欧阳泽苦笑道,“无论是在南境,还是在南蛮,都不会有人再提起这个日子,就连我这个亲弟弟,也碍于母皇,不敢去提。”
公孙泽从小陪欧阳寂长大,这也是第一次听欧阳寂那位死去多年的南蛮世子。
“大哥比我大一岁半,自从我记事起,我就跟在他身后。他继承了父亲的英勇,七岁就能拉开一石的硬弓,骑着小马跟父亲狩猎,常猎狐狸给母皇,猎兔子给我。他也继承了母皇的聪慧,背书练字永远比我快三倍。”
“大哥是整个草原最惹眼的存在,人人都视他为将来的大君,不说父亲和母皇,就是照顾我们的阿姆娜木兮、常冉儿都更喜欢他。”
“那时,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像他一样的大孩子。”
欧阳寂的眼睛闪着光亮,那些记忆都是美好柔软的,他有哥哥保护,父亲宠爱,母皇也怜惜他。
“六岁那年先帝病重,母皇想离开草原,回乾元城探亲,本来,她要带我和哥哥一起走,但父亲不肯,其他诸王也不肯,于是,母皇就带了我一个人走。”
“临走之前,她把自己从宫中带来的贴身侍女常冉儿,给了父亲,要求父亲将常冉儿放在侧阏氏的帐篷里。”
“到了乾元城后,我很想念草原,想念父亲、哥哥、阿姆、常冉儿,想念我的小红马,我跟母皇闹着说要回去,她总让我再等等。
等了一年又一年,母皇登基称帝,我也终于听到了来自草原的消息。”
说到这里,欧阳寂面容上的幸福之情迅速消散,整个人伤感起来。
公孙泽忍不住将手搭在他肩上,他勉强对公孙泽一笑。
“当年,母皇在乾元城争夺帝位的消息传回草原后,引起动荡,父亲写了很多信给母皇,但她一封也没回。
阿姆写信给我,说父亲每天都会一个人骑马去望莹坡,因为他就是在那里送走了我们,他很后悔让母皇离开,整个人消瘦大圈。”
“父亲深爱母皇,没有别的女人,只有常冉儿随身侍奉他左右,但父亲并没有宠幸她,一次都没有进过她的帐篷。
终于在母皇称帝后的不久,父亲病倒了,非常严重。我的叔叔趁机杀了他,夺走王位,拿大哥威胁我母皇,索要城池。”
“但是,母皇根本不受他的威胁,或者说,根本不在乎。她派韩誉年率军出征,一战收回许多失地。
叔叔害怕了,想讲和,母皇却不满意他提出的条件。闹到最后,大哥死了,常冉儿倒是被母皇要了回来,封了忠义侯。”
这些事公孙泽就比较清楚了。
自从天心帝封常冉儿做忠义侯,恩赏有加,就有不少人谣传,是常冉儿奉命毒死了南蛮的归勒王。
因为只有归勒王死了,他愚蠢的弟弟才会成为草原的大君,带领蛮族的勇士们在战场上一败涂地,输给南境。
公孙泽也这般认为。
以天心帝的性格手段,完全做得出这样的安排。
她不可能去爱什么男人,她爱的只会是权势,她不会做什么王后阏氏,她要的是指点江山,名垂千古。
公孙泽不忠于天心帝,但他由衷敬佩她。
纵览镜悬大陆史册,从和亲女变成一国之帝的唯有她,挽救了南境内忧外患局面的也是她。
她不可能是曾经深宫中饱受欺凌的九公主欧阳桃。
但她究竟是谁,公孙泽不知道。
郭麒佑说她是九公主在宫外买下的戏子。
如果这是真的,他只能感叹一句,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天生的帝王运,无人与之争锋。
…………
“世间之事,变幻莫测,在躺进棺材之前,没人知道自己最终的命运,自己的成就有多大。冉儿,你做侍女的时候,肯定想不到还有封侯的一日吧。”
华丽空荡的寝宫中,辰阕夜卧在贵妃榻上,怀里抱着白玉瓷罐。
一想到罐里装的是桃公主的骨灰,软凳上的忠义侯常冉儿,就有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她恭敬道:“微臣是仰仗陛下龙恩,才有今日。若非陛下相护,微臣早就沦为蛮族炽澹王的姬妾,蹉跎一生。”
辰阕夜:“把你的官话咽到肚子里去,我是想起桃公主,才叫你来的。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再借常冉儿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在天心帝面前提起从前的事,只能委婉道:“寒夜风雪交加,公主偶遇陛下,将您带回宫中。”
“哪有这么轻描淡写,当时我发高热快死了,公主路过救了我,找了好几个太医给我治病。然后,我就留在宫中,与你一起陪伴公主,一晃就是六年。”
常冉儿睫羽颤抖,眼前浮现出桃公主带着银月面具的脸,一晃眼,这个天生富贵也天生不幸的女孩,都香消玉殒这么多年了。
常冉儿陷入遥远的记忆中。
那年,蛮族使臣来求娶公主,太德帝将各个公主的八字画像送去,蛮族大祭司选中了桃公主。
桃公主不愿离乡远嫁野蛮之地,几次哭求太德帝,太德帝却毫无怜子之心。离宫之前,桃公主就心力交瘁病倒了。
纵然她悉心照顾,无微不至,但桃公主还是死在送嫁途中。
她记得桃公主临死前握着辰阕夜的手,说,阿梨,我恨父皇,恨他不爱我,送我和亲,我恨兄弟姐妹们,恨他们因为我脸上的疤痕嫌恶挤兑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从小到大,为什么总是我倒霉,要是……他们都陪我死,那就好了。
很明显,辰阕夜记住了桃公主死前的遗言。
辰阕夜看着常冉儿沉默的面孔,“你是哑巴吗?只知道看我自言自语。”
常冉儿试探道:“桃公主死了,这对于已经到达蛮族边疆的我们,是一个巨大噩耗。护亲将军白鹤忠一筹莫展,陛下主动找到他,表示愿意代替桃公主联姻。”
辰阕夜点点头,常冉儿松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讲。
“微臣记得,您跟白鹤忠说,蛮族看上的是桃公主命格身份,而非她容貌,太德帝就算再送一个女儿,蛮族也不会满意。
桃公主为掩疤痕,常戴面具,您熟悉公主,身形又与她相仿,模仿公主得心应手。
兹事体大,白鹤忠无法抉择,一边传信回皇宫,一边让您躺在床上伪装公主应付蛮族的使者,不出您所料,太德帝同意了这个方法。
嫁入蛮族后,您很快生了孩子,稳住地位。”
讲到这里,常冉儿真的不敢说了,因为今天正是辰阕夜长子出生的日子。
她还记得,那夜辰阕夜痛苦生产的模样。
已经虚弱到极点的辰阕夜,死死攥着她的手,告诉她,如果自己因为生孩子死了,就把活着的孩子掐死陪葬。
“明儿是一个帮我解决了困境的孩子,他聪明勇敢,像拓跋勒一样神武,长相也像。”
辰阕夜摩挲着白玉瓷罐,“拓跋勒是蛮族百年来称得上第一英雄的人物,是草原上的雄鹰,有着蓬勃的野心,人人打心底敬佩他这位大君。”
“他对我挺好的,我看得出他是真心喜欢我。他后来对你也不错吧?”
常冉儿的心皱缩,脸色却愈发平静,她越动容,越不能叫辰阕夜看出来。
“归勒王是一个大英雄,也是一个好丈夫,他只爱陛下一个女人。”
辰阕夜嗤笑一声,斜睨着她,“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可是美人也难过英雄关呀,你难道对拓跋勒没有半点心动?不用撒谎,我认识你十几年了,你一撒谎手就抖。”
常冉儿低头,小声道:“是有一点。”
辰阕夜:“那你还替我给他下毒呢?”
常冉儿的头更低了,“……当南蛮王的侧阏氏,还是当一国侯爵,很好选。”
辰阕夜笑了,“冉儿,别害怕,我总归是信任你的。从皇宫到蛮族,我们相依为命了十四年,有些事,也只有你能跟我聊一聊。”
“跟你说句心里话,我不想杀拓跋勒,夫妻一场,又有了两个孩子,总归有点情分。”
“但我不得不杀了他。
谁让他那么优秀,既是个好大君,又懂带兵打仗,只要他活着,我就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内收拾好蛮族,稳定大局。
我前十几年过得太惨了,必须狠一点,才能站稳脚跟。”
常冉儿:“多亏陛下英明神武,南境方有今日的繁荣昌盛。”
“南境今朝安宁,再过个十几年可就说不准了。忠义侯,你是看着太子长大的,他的性子如何?”
听辰阕夜换了称呼,压在常冉儿心间的重石卸下。
她身为臣子忠心耿耿,不怕面对帝王,就怕那些敏感的陈年旧事,再度被提起。
她思索一番,谨慎道:“太子幼时体弱,喜欢依赖身边的人,到了乾元城后,便醉心诗词歌赋,常有悲态。”
“然而,微臣以为太子到底是陛下的孩子,骨子里流着陛下的血,他的所思所想,不可能仅限于风花雪月。”
辰阕夜闻言蹙眉,“寂儿小时候身体不好,性子也软,但他越长大,朕越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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