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的烈日晴天忽而暗了下来,狂风骤起,大雨倾泻而下。
噼里啪啦,犹如珠玉落盘,一颗紧接一颗,在青石板堆砌的小路上溅出一朵朵小花。
路上行人步履匆忙,不少人被迫躲于檐下,望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不由得叹息。
檐下碧绿荷叶随风摇曳着,雨滴自叶面甩出,溅在檐下躲雨的人身上,湿了衣襟。
盛夏的雨便是如此,急如星火,风一起,便迅猛如燎原之势,打得人措手不及。
沈沐清掐了个诀,以其身半寸的距离形成无色透明屏障,雨水过而不沾。
“阿昭,站我身后来。”
沈沐清探出手攥住阎昭手腕,指尖微动,自然将其纳入保护范围,也在阎昭周身隔出一层无色透明屏障。
这雨来得突然,浩大的雨势将小镇素来的平静打破。
“顾今朝,还不动手?”
枭月夺过顾今朝手中纸伞,脚尖点地,飞身而起。
纸伞拨开雨幕,于空中飞速旋转,以势如破竹之势直冲而出。
红色衣袂迎风飞舞,枭月将魔力倾注于伞锋,不过一瞬,便逼近沈沐清所在。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闪过,凛冽白光挡在纸伞之前,隔开了沈沐清与枭月。
“我来。”
顾今朝不知何时追了上来,面容严肃地沉声道。
与此同时,沈沐清也拔出剑来。
两道剑光于空中交汇,碰撞,然后溅出火花。
“清儿,我……”
“看剑!”
面对顾今朝这个宗门叛徒,沈沐清不愿多话,招招暗藏杀机,却是铁了心要杀他。
虽早已预料到这一结果,但顾今朝还是不由得感到失落。
时隔百年再次见到师妹,两人却是拔剑相向,闹得争锋相对这一场面。
“清儿,你……”
顾今朝有太多疑惑,但眼下,明显不是交谈的最好时机。
只见他刚一开口,一道狠戾剑光便甩了过来,直逼向他脖颈。
顾今朝不敢再分心,却也不愿当真伤了沈沐清,只得见招拆招,拖延时间。
“又见面了。”
枭月撑开纸伞,与站在结界之内的阎昭四目相对。
这是沈沐清离开前,特意设下的。只要阎昭乖乖待在结界内不动,此阵法,至少能挡住魔女枭月半柱香的攻击。
在沈沐清看来,半柱香的时间,足够她对付顾今朝。
可百年差距又岂是一朝一夕间,能够抹平?
直到当真与顾今朝交手,沈沐清才发现,对方修为早已在自己之上。
得到这一结论的沈沐清第一反应却是去看阎昭。
若是如今的顾今朝修为已然超过自己,那么自己方才设下的阵法,又能抵挡魔女攻击多久呢?
“阿昭,走!”
凡天岳宗门下弟子,自拜入师门那一刻起,师尊萧行便为每一个人身上设下一道保命符法,可在危难关头,启动符阵,将自己转移至千里之外的地方。
沈沐清不愿因自己的托大,而让阎昭跟着丢了性命。
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爱人。
“阿昭?”
低声重复此称呼的顾今朝微愣神,不禁疑惑,师妹与小师弟的关系,何时亲昵到了喊小名的地步。
饶是当初师尊萧行亲口定下两人之间的婚事后,沈沐清也不曾这般亲密地叫过他的名字。
“清儿,你与阎昭……”
“别叫我清儿!”
沈沐清终于忍不住,厉声呵斥。
顾今朝握剑的手一顿,黑眸中闪过一丝失落。
“今日,我只需要你一滴血。”
枭月勾唇看着阎昭轻轻一笑。
只要阎昭愿意主动献出自己的一滴血给她,她便可放过两人。
阎昭不语,只神情淡淡地乜了她一眼。
刀光剑影在雨幕中交错纵横,沈沐清与顾今朝的身影在雨中忽分忽合,时而近身缠斗,衣袂相擦;时而远距相搏,剑气与剑气隔空对撞,炸得水花四溅。
就连这淅沥雨声,都被两人激烈的打斗压得黯淡几分。
躲在檐下的行人一见打起来了,也顾不上雨势再大,拔腿就跑回家中,随即紧锁房门。
伴随着呼啸的狂风与这倾盆暴雨,天地间只剩下金铁交鸣之声。
雨幕中纠缠的两道身影都很克制,无形气浪只堪堪于两人四周掀起,很快便融入雨中,化为虚无。
他们都不愿伤了青水镇无辜百姓。
可枭月不这样想。
聚着魔力的一团暗黑色火球自她指尖抛出,不偏不倚,正正好砸在了起名有福的客栈上。
大火一瞬而起,竟是丝毫不受雨水的影响,很快便将整间客栈包围。
客栈内住了不少人,大多都是为躲避妖魔,特意来此的外来客。
率先发现火势的店小二试图夺门而出,平日里风吹得大一些都担心会掉落的木门此刻结实无比,竟是三五个大汉一起,也无法打开。
“救命啊——救命啊——”
屋内传来惊慌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哀呼。
“你若不给,”枭月压低声线,“我便让整个青水镇百姓,都给你与沈沐清陪葬。”
“哦?”阎昭觉着好笑,轻耸肩不屑道:“你觉着,我会在乎?”
“你当然可以不在乎。”枭月也跟着笑,信誓旦旦道:“可有的人在乎。”
说话间,她转头去看正与顾今朝于空中激战的沈沐清。
沈沐清望着瞬间被熊熊大火裹挟的客栈,眉头皱起。
她先是微微侧身躲过顾今朝迎面而来的一招,寒光自她发梢擦过,青丝坠落。沈沐清并不在乎,利落转身,直奔向客栈。
“会在乎的,未必只一人。”
阎昭轻飘飘的声音传来,枭月这才注意到紧随其后跟上沈沐清步伐的顾今朝。
对方竟也出手,将被她施法困在客栈中的人救了出来……
“让我猜猜,”
隔着结界,阎昭自指尖挤出一滴血来,血色珠子圆润饱满,像是精心加工后的红宝石,耀眼夺目。
“你想用我的血做什么?”
阎昭自顾自开口。
“你想彻底控制顾今朝,对吗?”
他将指尖那滴血抹掉,鲜血染红他白皙细嫩的手。
枭月却在这时突然发怒,聚着魔力的伞锋用力砸在结界。
“阎昭,你骗我!”
*
一月前。
那是枭月被顾今朝带回天岳宗的第七十日。
顾今朝作为宗门大师兄,又是内门弟子,平日里的事务自然无比繁重。
除每日清晨放在她床沿边,装有山中仙露的白玉瓷瓶外,枭月几乎看不见顾今朝的身影。
身上的伤疤大多已经祛除,唯独眼睫之下那一块红色褐斑,却仍旧显眼。
因而每次出房门时,枭月总会在纱冠之下,再戴上一层纱面罩。
那日她照例抹完仙露,推开门正打算去找顾今朝。
阎昭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他说:“我可以帮你。”
无厘头的一句话让枭月不禁愣住。
隔着纱冠,枭月定睛打量着少年。
可她那一双惯来可以看穿世人的眼睛,却独独,看不懂阎昭。
“你到底是何人?”
枭月从未遇见过这样的状况,这让她不免感到慌乱,危机感刺激着她敏感的神经,下一秒,手中已攥紧短刃,倘若少年敢靠近一步,她便只能杀了对方。
“放轻松。”阎昭笑了笑,手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把一模一样的短刃,“我说了,我可以帮你。”
枭月手上一空,瞳孔震惊着盯着少年手上,原本属于自己的短刃。
“你——”
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从她手中夺取武器,修为至少也得在炼虚以上。可对方分明不过练气入门,身上也觉不出半点魔气,为何……
“你想要独占顾今朝,不是吗?”
少年的声音带着蛊惑之力,丝丝入耳,勾出枭月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是。”
枭月无意识开口。
“那让我帮你,不好吗?”
阎昭又问。
“好。”
枭月再答。
“很好。”
阎昭自指尖捻出一滴血,点在枭月额间,鲜红的血滴眨眼间便渗入对方眉心,消失不见。
“去吧。”
枭月回过神来,脑海里只留下这一句余音,再一看院中,哪里还有少年的身影?
后来枭月去了习练场,顾今朝正在为门中弟子演练。
他身形舒展,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招每一式都沉稳有力、精准规范。起剑时肩沉腰稳,剑尖斜指地面,气息沉于丹田;挥剑时手腕轻转,臂直肩松,剑光如练,带起细碎的风;收剑时利落干脆,青锋入鞘,只留一声清越余响,身姿依旧挺拔如旧,不见半分喘息。
枭月并非第一次见顾今朝舞剑。
那时她被妖魔围攻,顾今朝也是如此,从天而降般出现在她身边,帮她赶走所有缠上来的怪祟。
“枭月姑娘,你怎的来了?”
注意到站在习练场外延的枭月,顾今朝收了剑,嘱咐其他弟子继续练习后,便快步走了过来。
“月儿身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今日特来同仙长道谢。”
枭月掀开长袖,露出白净光洁的皮肤。
顾今朝下意识避开视线,轻笑道:“那便好。既然姑娘伤已好,那……”
“仙长。”枭月突兀出声,“月儿有话,想单独同仙长说。”
顾今朝这才留意到本该专注训练的弟子们,不知何时纷纷偏头看了过来。
他点了点头,道:“正好,我也有事要烦请姑娘你帮忙。”
枭月住的地方,离习练场不远。两人脚步悠闲,慢慢一起往回走。
途中,再次碰见了阎昭。
“小师弟。”难得见着阎昭,顾今朝面露笑容,快步走上前去,问了一句:“小师弟可考虑清楚了?”
顾今朝性子里有不易察觉的执拗,对于认准的事情,总是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复确认。
明明先前桃林一别,阎昭已然表明自己的态度,再次见面,他还是下意识开口。
“大师兄,我今日,是特意来找你的。”
阎昭如同初见般对着一旁的枭月微点头,目光稍有停留,很快便将注意力放在顾今朝身上。
“找我?”
顾今朝有些惊讶,他这个小师弟的性子向来不喜亲近他人,如今竟然主动来找了他?
顾今朝意欲让枭月先回院中等自己,然而没等他开口,阎昭却将话头接了过去,道:“大师兄,我最近学了个新鲜法术,想叫大师兄帮我检验一下。”
“哦?”顾今朝来了兴致,再顾不上枭月,忙开口问道:“什么新法术?”
“引梦。”
薄唇轻启,阎昭轻声回答。
这是只天岳宗门下弟子方可学习的独门法术。
所谓引梦,顾名思义,引人入梦。
入梦者,可通过梦境,感知梦中人过往所有的经历。
无论好与坏。
人世间,时常会有不知为何中邪或是入魔者,倘若强行使用武力祛除邪祟魔物,大多会伤害到被附身的普通百姓。
所以往往这个时候,天岳宗门下弟子碰上这种情况,优选便是使用引梦这一法术。
只是此法术有一弊端,那便是若入梦者心性不定,遇事不决,则极其容易受梦中人影响,而反受其噬。
比如说顾今朝。
“那我还真要好好检验检验小师弟的学习成果。”
顾今朝露出欣慰笑容,因为引梦这一法术利弊并存,所以师尊萧行定下规矩,只有金丹期往上的弟子,方可学习。
只是阎昭入门百年来,在剑道上的修为始终不见长,反倒是在法术方面,颇有天赋。
对此,师尊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去了。
“只是不知道小师弟想要我如何帮你?”
修习引梦这一法术,一般有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修习者引自身入梦,亲身体会梦中人经历,从而找到破局之法。这是最好掌控,也是最为常用的手段。
第二阶段,修习者引他人入梦,以入梦者为其眼,窥得梦中人过往。此阶段虽然能让引梦人免受梦中人干扰,但其不可控因素太多,对引梦人的要求也极高。
故而,整个宗门中,除师尊萧行外,只沈沐清将这第二阶段,用得炉火纯青。
“不如,师兄做一次这入梦者。”
阎昭答得随意,好似答与不答应全凭顾今朝自我抉择。
可一早才见过阎昭另一面的枭月却听出不对劲,引梦?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当然可以。”顾今朝未作任何怀疑,毫不犹豫地便答应下来,“只是我现下……”
眼下他与枭月还有约,试验新法术的事,只怕暂且得先搁置一边。
“正好枭月姑娘也在,不知姑娘有没有兴趣,做这梦中人?”
阎昭饶有兴致地看向全程保持沉默,安静等待两人谈话的枭月。
枭月未曾料到对方会突然将话题引至自己身上,打量阎昭的目光来不及收回,支支吾吾道:“我……我……”
“小师弟,枭月姑娘一介凡人,不妥。”
顾今朝素来善解人心,开口替她拒绝了。
阎昭抿唇点了点头,并未强求,“大师兄教训得是,那我便在此处等着大师兄。”
顾今朝颔首领着枭月离开,并未将此事太过放在心上。
然而跟在他身侧的枭月却始终觉得如芒在背。
没走两步,枭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不知从哪儿扯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正翘着个二郎腿坐在一大岩石上,悠哉悠哉地低头数着路过的蚂蚁。
是错觉吗?
胳膊上汗毛立起,枭月第一次怀疑自己不曾有误过的直觉。
“为什么不答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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