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毅夫妻二人到得镇国公府那一刻，气氛很是微妙。厅堂当中，座无虚席，连素日里不能得见的二房三房等人，也赫然在列。最中央，镇国公夫妻二人板着一张面皮端坐，左侧以宋齐莫为首，宋二娘子次之。右侧，二房三房人等。
齐刷刷聚集，却只鼻子出气，一言不发。
迈步走来的韩毅夫妻，不见此前马车上的笑颜。甚者，宋大娘子借大袖衫掩护，轻轻捏捏韩毅的手，示意他莫紧张。
入门之后的拜见，且是不去说，单说说打发走二房三房之后的热闹。镇国公饮茶一口，抬眼瞧见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还是唯一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杯盏就去摔他。国公夫人一把将他拦住，示意新女婿上门第一日，切莫使人看笑话。
这一眼神还未落下，镇国公噗通将茶盏磕在案几，骂骂咧咧，“看笑话，早叫人看了笑话去了。你出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养了个这样的好儿子，好儿子。”
小辈默不作声，国公夫人递过去一碟子蜜饯，“吃上一口，嘴里头甜了，心里头也就不那么苦了。”
一口蜜饯，被国公吃得像杀敌，咬牙切齿。
国公夫人委实看不下去，笑盈盈招手让韩毅过来，“你弟弟，是个混账东西，远非这两日才混账，你莫放心上。若是，”夫人说话艰难，得见子宋大娘子微微点头，韩毅满脸微笑，这才继续说，“你若不嫌弃，去给他参详参详，这事定下来，了了也就好了。”
左右都是个死，一了百了。
韩毅早有准备，却不料宋府诸人俱是这般想法，当即朝左侧的宋齐莫看去。三两日不见，小舅子眼角耷拉下来，眸中光亮近失，朝自己投来的恭贺之情，透出几丝强撑，几丝哭笑。
往昔宋齐莫是何模样，同为京官，韩毅哪里不知。他这人，银甲映寒光，烈马破山河，何等意气风发，何等英武锐气。到得如今，好似吸了五石散一般。
心有不忍，又是自家小舅子，韩毅应承下来，同宋齐莫一道去到东跨院小书房叙话。
宋齐莫的小书房，韩毅第一次踏步其中。小径蛇行，几度折转，脚下卵石生苔，滑腻如青玉。忽见一道半月石桥悄然伏于水雾间。桥下溪水淙淙，粼粼金光。再一转，紫藤花架，遮天蔽日。
忽的，眼前豁然开朗，低矮灌木作屏障，其间摆放精巧摇椅。此椅通体取百年柞木为骨，木纹如叠云流水，上涂底漆，复以透明大漆层层罩染。
光照下漆层泛起琥珀光泽，木纹似在澄水下微微颤动。
韩毅盯着这摇椅看了许久，继而偷偷瞅一眼宋齐莫背影。
这，大抵是宋齐莫先头那位夫人留下的。
宋齐莫半回头问他，“你喜欢？”
韩毅装傻充愣，“子静是个享受人。”
“看明白了就直说，转弯抹角的，姐夫在我阿姐跟前，难不成也如此说话。”
韩毅无言。怪道京都小娘子，都说这位内弟是个咬死人不偿命的。
“行了，姐夫，入内宽坐。”宋齐莫开门，请韩毅入内。
韩毅还未坐稳当，便听他说道：“阿娘担心我，阿姐也担心我，我知道，只是这事，姐夫还是不参详为好。”
好生直接。
吃茶掩盖情绪，韩毅心道：谁人新婚便想参与这些糊涂事。
“如此甚好。以防一会子岳母问起来，咱们且说说别的可好？”
于是乎，姐夫和内弟，谈天说地，从槐树街的绯闻趣事，说到几位大相公这些时日诏令，无一不有。
闲谈之间，韩毅投向宋齐莫的眼神，愈发幽深。暗暗心惊，这人见解深远、胸怀宽广，远超其表象。更难得的，字里行间皆是通透温情，实在是有光君子。
眼瞅着午膳在即，韩毅有心提点，“子静，我多说一句，万勿多想，听阿翁说起，清风楼一案前情后果已呈给陛下。算算黑骑的脚程，陛下回来，也快了。”
宋齐莫诧异一眼，“多谢。”
“无需。”
话落，外间恰逢其时地想起碎砚的声音，说是前厅席面已然安排妥当，国公爷和夫人使人来请。宋齐莫招呼韩毅出来，去往前厅。
路过那摇椅，宋齐莫深深看它一眼，毫无预兆地对韩毅说道：“京都三公子，还剩下两个呢。”
韩毅瞬间明白。自家小舅子选了这久，他心中最为妥帖的，便是李二郎以及京兆少尹黄洪文。
想要说两句，劝宋齐莫再思量思量。话未出口，人影已远去，徒留那空荡荡的摇椅，熠熠光彩。
回到家中，韩毅忙不迭将这话说给韩大相公听，大相公听得三角眼都睁开了。
“嗯？？”
韩毅摆摆手，“一字不差，阿翁，没听错。”
“老夫看人从不出错，这小子最为了解陛下。”
怎生又扯到陛下上头来，韩毅糊涂一瞬间之后明白过来。
原来，驸马人选，宋齐莫为首，李二郎次之，黄洪文再次之。
……
三两日之后，家中稍得空的宋二娘子，怀揣任务，惴惴不安请见殿下。拜见之后，宋二娘子得见李家二哥哥就在不远处戍卫，心中一突，这可怎生是好。今日的任务委实有点多，先从哪一件说起好呢。
不料，她这犹犹豫豫的一眼，落在蒋鹤山眼中，却成了对李二的刻意关注。
“如何，现如今觉出李二郎的好来了？”
殿下满脸的笑意，着实不同寻常。
宋玉如那一张面皮，也不知是羞臊，还是急躁，瞬间通红。
“殿下说笑，我，我只当他是李家二哥哥，从来没有别的想法。”
蒋鹤山这辈子头一次做媒，又是和宋齐莫打擂台，上心得不得了。而今眼见要黄，如何使得，“你莫不是害臊？”说话之间，摆摆手令李二过来，凑过去低声和宋玉如咬耳朵，“咱们两个又不是那等酸腐小娘子，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没得扭扭捏捏的，敞亮点儿。”
李二郎一身甲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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