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侍从应声退下,江采蘅听见掩门的声音,促狭道:“从前表哥接待女客,也会特意关上屋门吗?”
裴晔低低笑了一声,语气柔和:“你口无遮拦,自然与旁人不同。”
江采蘅并不恼怒,欣然道:“只要我在表哥心里,与旁人不同就好。”
女郎的声音悦耳动听,与她惊世骇俗的想法十分不符,裴晔轻轻抚过沉甸甸的银箱,目光在她面上徘徊不去。
眼前这个贪婪的小娘子着实不知道天高地厚,可以想见,假如二人结为夫妇,她有了裴氏作为依仗,恨不得连盐铁的生意也一并垄断。
偏偏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聒噪,大概是觉得他十分亲近,坦然解释道:“其实不光是大梁,洛阳很多阔绰的贵女也会蓄养情郎,当然那些男人和表哥是没办法比的,我想你身上的担子很重,如果我多赚一些,表哥或许也能像府中其他郎君那般,清闲悠然,赏花吟诗。”
紧接着她便与他讲,她是要如何赚钱来养他的,她设计的那些珍珠素衫已经带来了相当可观的收益,这些珍珠原本不那么值钱,只是一时供不应求,一旦各地的商贾嗅到建康城里的风声,不出两个月就会回归正常,所以她一来要借裴晔拉拢彭城王,尽可能拿到江淮一带最出色圆润的珍珠,二来她要为名下的商铺求一幅名家的字做牌匾,还想让裴妙媛在府中设宴,一应金银器皿,都由她来提供。
东西不一定要贵到极致,甚至不一定美丽,但一定要新奇有趣,并且有一批名士为她背书,士族的女郎真心欣赏这种独一无二。
裴氏并不靠这些商户的算计赚钱,但裴晔听她自信地侃侃而谈,要如何利用士族男女的奢侈攀比赚得盆满钵满,让这些追求新潮的贵人们只要一想玩些雅致的新花样,就会记起她的铺子,这种口碑的积攒是很重要的。
在一个宁静的夏夜,他不抚琴,也不读书,更不会去想远在荆州的叔父是否会有不臣之心,带着满身的伤痕,听一个表姑娘讲她的生意经。
这是一件无用、甚至值得鄙夷的事情,他完全不赞成,不过这些可笑的甜言蜜语,却令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被所有人视为裴氏未来的家主,享受了无与伦比的荣耀,就该担负起士族领袖的职责,一言一行,都应符合世人对他的想象。
但江采蘅这样大胆地冒犯他,以千金换面/首一笑,他却不觉得轻佻,反而生出些淡淡的欢喜。
像是含了一片香雪乳糖,清淡的甜味化在舌尖,平缓柔和,诱人去尝试更多,又像是他手中正在雕琢的玉料,稍有不慎,便会割伤手指,却令他为之沉迷。
克制之余,他允许偶尔有一点点放纵。但在江采蘅身上,却并非如此。
裴晔垂目,他那日鞭笞裴耘三十杖,而轮到他自己身上,虽无人敢动刑罚,他自己却可以再加一倍。
鞭痕鼓/胀/热痛,纵横交错的血痂时刻提醒着他,他并非完美无瑕的圣人,他的欲/望清晰而丑陋。
世上任何美丽的诱惑,背后都有相应的代价,他轻视了这种甜蜜的吸引,纵容她笨手笨脚地靠近,却无法在她的引诱下坚定自身,反而再四为之动摇。
父亲与宗族绝不会同意他迎娶这样一个女子,他自己也不能认同。
然而他确实为她动了心思。
江采蘅讲了半天,口干舌燥得厉害,小心偷觑裴晔脸色,却发现他似乎在出神。
“表哥以为我说得对么?”她有点不大高兴,却还是为了利益暂时忍耐下来,柔声道,“绵绵第一回做这样大的事情,肯定有许多不足之处,可除了表哥,我不知道谁还能尽、心、尽、力地为我考虑。”
裴晔回过神来,听她着重咬住的几个字,并不生恼,颔首道:“绵绵,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你是士族出身的女子,偶尔游戏已是不该,怎好醉心商贾,满口生意?”
一盆冰水兜头而下,江采蘅的笑意凝固在唇边,她的双手在案下紧紧攥在一起,才能勉强缓和这句话带来的冲击,完全没注意到他用词的差别:“表哥是不是觉得我将次一等的衣衫首饰卖与庶人,是降低了你的身份?”
庶人长久居于士族之下,仰慕钟鸣鼎食之家的生活,当然也有人会咬牙效仿,购买她铺中的衣衫珠饰,满足片刻虚荣。
士族更喜欢在精细处用心思,江采蘅急忙辩解道:“我亲手做的珠饰用的都是天然的蚌珠,铺中售出的都是经过打磨修整的,怎比得上我对表哥独一无二的心思?”
“我并不是因为这件事不高兴,也没有指责你的意思。”裴晔温声道,“送这些产业不过是为了安你的心,保你衣食无忧,好让你将更多的心力放在自己身上,而非让你辛苦奔波,为一点蝇头小利迷失本心。”
少年的时光何等宝贵,为一点买卖耽搁心思,是最不应该的事情,裴晔也不赞成:“更何况你也瞧见了,这些时日珠价飞涨,这些好处落不到采珠人的身上,反而要加倍劳苦,而有些普通商贩生意惨淡,即便花了高价,也要助长这种歪风,但几日之后,城中又有新风兴起,他们或许就要倾家荡产。”
裴晔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许多庶人并不聪明,只是人云亦云,他们购置远超实价的珠宝衣衫,不过是被虚荣冲昏了头脑,不见得真心喜爱。这些钱对你来说只是锦上添花的乐趣,但对于那些庶人而言,却是一家温饱的依仗。”
他虽对江采蘅送他衣衫的动机有所猜测,却没想到她尝到一点甜头后不肯收手,甚至想要借助他与宗室的关系,成为建康第一的富商。
她贪婪又聪明,鱼与熊掌皆她所欲,但二者不可得兼,裴晔道:“士农工商,古来如此,我知你并非自甘堕落之人,只是一时觉得有趣,偶尔为之,倒也无妨。”
这些温柔的话语,却似乎在江采蘅脸上扇了一掌,她面上红白交错,惊愕得无以复加。
她为之颤栗欢喜、多少日夜不眠不休的生财之道,毫无防备地说给他听,可裴晔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甚至,他是鄙夷的——明明她也做过食不果腹的难民,却没有仁爱之心,为了一己私欲而不顾民生。
“我又没有强买强卖,怎么不算取之有道!”江采蘅哽咽道,“我不是君子,也不是食国家禄米的士大夫,换作任何一个人,有了这样的机遇,难道会坚守本心,任凭金银从眼底溜走?”
她是从泥里站起来的,满身铜臭味,美丽的皮囊下是恶毒的心肠,他便是端坐云端的神仙,悲悯地向她伸出一只手,担忧她误入迷途。
“表哥怎知我不是自甘堕落的女子?”隔着桌案,江采蘅起身越过,伸手捉住男子的衣带,重重一扯,“你是不是在想,我知道金银财帛无法打动你,为了说服你,一定会利用自己的美色。”
发热的患处忽而作痛,大概是伤口崩裂,重新出血。裴晔不由得蹙眉,却只顺着她的力道俯身寸许。
他不知她为何会突然恼怒,解释道:“我没有这样想你。”
两人衣袖交叠,亲近得实在过分,连呼吸都交融在一起,然而这样的距离,令江采蘅能明显看清对方眉宇间的忍耐。
她十分了解这其中的意思,他分明不喜欢,却还是会忍耐这些轻微的不适。
他就是这样想她,想要说教她回归正途,却还要口不应心地反驳。
只是江采蘅不明白,既然明知道她的图谋,又对她的做派已经讨厌到了极点,为何还要耐着性子与她周旋,江采蘅冷笑了一声,故作娇柔道:“那表哥想错了,我觉得我这样便很好,你若是喜欢,那我自然开心。”
她的腰身束得极细,迎上来时似一条艳丽的蛇:“可你若引以为耻……”
裴晔正要开口,却正给了江采蘅可乘之机,她狠狠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只差将那块肉咬下来!
他既然如此善于忍耐,那么就该得到更不客气的对待,是他不肯拒绝她,纵容她的靠近,给了她许多的错觉和暗示,仿佛她什么样子都会被他包容喜爱,那她为什么不成全他这个喜爱自虐的变态!
然而还不等江采蘅一击即退,下唇竟被轻轻一吮。
那人不慌不忙,如饮竹露,温热轻柔,竟教她浑身都酥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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