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南王府。
屋内仅书案上燃一根烛火,梁烨立于书案前,在信上写下最后一笔。
戚征赫匆匆来报:“王爷,贵妃让人传话来,说是沈泠月将沈素瑶推下水了,现在锦衣卫正带人审着呢。”
梁烨面色微沉:“淑贵妃呢?她不也在百花宴上吗?就只知道向我传话?”
“淑贵妃想必是劝了,但您也知道沈素瑶哪是那么好惹的,定是不依不饶,”戚征赫递上信鸽,“贺方澜名声一向不好,说不定正好借此事表明自己秉公执法,不偏袒高门贵族呢。”
梁烨将写好的信塞进鸽腿上的竹管,嗤笑道:“我看未必,要我猜,他是替圣上杀我的威风呢。”
“那依您之见,我们……”
“沈泠月还没发挥她的作用,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舍了,”梁烨踱步至窗边,放飞信鸽,“备车,去找沈首辅好好聊聊。”
与此同时,百花宴偏殿。
大堂之上贺方澜一言不发,由廖千户审问沈泠月。
“我再问你一遍,沈素瑶腘窝有石子击伤痕迹,你既在侧,怎会毫无察觉?是否是你让旁人在暗中动手?”
沈泠月缄口不言。
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声名远扬的恶女名声,并不想要什么实质罪名。
廖千户审了她几个来回,眼下仍是无策,不得已询问贺方澜:“大人,您看要不我们将她带回去慢慢审,好好审?”
贺方澜挥挥手,示意他下去,自己则抽出小刀转起来。
“沈氏,”他紧贴着沈泠月的脸转刀,“廖千户问你三遍,你只说沈素瑶失足落水,可她腘窝有伤,且众人皆看到你二人在湖心亭发生争执,更何况假山后还有你婢女的踪迹。”
“再敢虚言,就将你押入北镇抚司大牢,让你见识一下锦衣卫真正的刑讯!”
他猛然俯身,贴近沈泠月耳侧:“女眷之词还不够让靖南王退婚,想让人尽皆知,就把事情闹大。”
他说话极快,叫旁人看来只以为是对沈泠月施压。
只有沈泠月自己知道,贺方澜这是在威胁她。
绝对相信。
她看见贺方澜无声吐出这四个字。
事已至此,她已然成了被动一方。
但贺方澜所言并非毫无道理,更何况诏狱,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贺方澜高声道:“来人!”
“等一下!”沈泠月眼睛一闭,突然扑上前抓住贺方澜衣袍下摆,哽咽道,“大人既然如此逼问,那我便如实说来!”
“我与堂姐的确在湖心亭发生口角,她句句不离嫡支旁支,说我一商贾之女如何配得上靖南王,我本不欲与她多作缠斗,谁知她竟将我逼到池塘边,是她先伸手推了我,我一时没站稳这才不小心将她推下去的!”
妙禾呆坐在一旁,听闻此言霍然惊起:“不是,不是我家小姐,是另……”
沈泠月偷偷拧了她胳膊一下。
妙禾吃痛,却也知道沈泠月这是不让她再接着说下去,只好住口。
“大人,”沈泠月哭得梨花带雨,手指却暗自发力死死抠进贺方澜皮肉,“我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却也行得正坐得端,大人不必约束流言蜚语,就该让京城之人都评评理才是!”
偏殿外不知何时围起一群人,毕竟都是皇亲国戚、世家豪门,锦衣卫也没有大加阻拦,只人肉挡起一圈警戒线,距离刚好能让他们听清偏殿内的一言一语。
“听见没,管她是因为什么理由,说到底不还是她推人落水的嘛?”“啧啧,堂堂王妃如此心胸狭隘,也不知那靖南王是怎么想的?”……
贺方澜冷冷听她哭喊完,抬脚便走,引得沈泠月重心不稳扑倒在地。
“御宴滋事,涉宗亲争执,带走!”
霍言耳语道:“大人,走后门吗?毕竟是准王妃,还是得给靖南王留点面子吧。”
“不,你当我锦衣卫是什么人?苟且偷生之人?”贺方澜大手一挥,“要走就走正门。”
于是锦衣卫一行人浩浩荡荡押着沈泠月主仆二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回了北镇抚司诏狱。
京城沈府。
沈定渊已过花甲之年,文人墨客的气质透过淡淡茶香飘逸出来。
梁烨却也并非莽撞武夫。
二人对坐相谈,梁烨斟酌开口道:“沈首辅,王掌柜和孙掌柜已被贺方澜押入诏狱,想必你已知晓,若我们再无动作,怕是你沈氏的账册、我靖南军的军需,都要藏不住了。”
沈定渊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王爷何须担心这个,两个掌柜而已,在诏狱暴毙并非难事,难的是江南那批待转的饷银。”
“据我所知,贺方澜昨夜已将永和铸坊拿下,锦衣卫的手段你我都清楚,怕是昨夜就将户部主事招出来了,那人见钱眼开,定会说出银钱的去向,届时官府彻查衡州,你那批银子动了就是找死,不动又留着无用。”
梁烨将茶一饮而尽:“所以沈首辅最好管好自己的孙女,别让她坏了大事。”
沈定渊自是听说了今日花宴之事。
倘若沈泠月当真获罪入狱,江南沈家走水路的生意线便少了个名正言顺的主人,而他们谋划多年,选出的替罪羊便也废了。
可沈素瑶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孙女,虽然自小被宠坏了,但有些话自己说得,旁人却说不得。
他面上不显,仍心平气和道:“素瑶那边我自会去解决,可沈泠月毕竟是你要明媒正娶的王妃,还望王爷加以管教才是。”
“这就不劳您老人家费心了。”梁烨不愿久留,说完必说之话后便起身离去。
而沈定渊盯着他喝得一滴不剩的茶盏,出言讥讽:“果然是一介武夫,只知牛饮,糟蹋了好茶。”
·
北镇抚司诏狱。
沈泠月被关在尽头处,而妙禾则被关在一进门处右边。
诏狱内烛火明明灭灭,即使亮着也很难照亮整间牢房。
沈泠月本不怕黑,可诏狱里血腥气浓重,伸手不见五指让她不分昼夜。
她尽力地靠在牢门栏杆处,汲取映射过来的一缕微光。
直到一盏油灯由远及近,照亮四方天地。
顺着光源向上看去,她看到贺方澜隐于黑暗中的半张脸。
贺方澜熟门熟路开锁进去,将油灯置于小桌上:“怕黑?”
“不怕,只是腥气太重,怕下一秒就有人来杀我。”
贺方澜提起衣袍的手一顿:“你很怕死吗?”
当然怕,怕得要死。
沈泠月虽这么想,但说出口却是:“还好,是个人总会有些怕死吧。”
“今日城中之人都知我小肚鸡肠,妒忌心强,是个谋杀堂姐的恶女,当真是个让靖南王退婚的好法子。”
江南沈家并不只有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姨娘所出的沈泠珠也是沈家女儿,靖南王若铁了心要跟沈家结亲,大可选择沈泠珠,不必在她这一棵树上吊死。
可退婚之后又当如何?
沈家生意定然不能再做,甚至连沈家都不能再回。
江湖之大,何处无家。可此心非比往日语。
沈泠月一时之间有些彷徨。
“你会易容术吗?”她突然问。
“会,”贺方澜接着油灯看她的脸,“但易容术只能维持短暂时日,不是长久之计……你想换张脸?”
沈泠月摇摇头:“随便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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