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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宫苑春

也不知怎得,今年初冬格外冷,寒气乍来摧发着宫内宣德殿外的梅花早早地开了。

众臣来宣德殿赴宴时,薄雪尚在连绵,无声地落在一众红紫官服上,众人低声寒暄,伸手拂去雪片。

今在平梁醉长梦,五侯七贵同杯酒。此等胜景,也只有如今荣华登顶的沈家受得起了。{1}

孟显允一手抄起绣着松针云纹的前襟衣摆,越过宣德殿的门槛,他一进门,走路有些颤颤巍巍的林侍郎便迎了上来。

孟显允脸色微变,急忙抬手推拒。

可这已近花甲之年的林侍郎倒酒的速度竟十分迅速,端起酒杯豪气万千地闷了个底朝天。

跟在孟显允身后的三山心里头嘀咕个不停,没想到这林侍郎一大把年纪了喝酒竟然比武官还生猛。

真够意思啊。

林公子和林千金被救后林侍郎曾托人来未济殿送礼致谢,礼物并不是什么华贵之物,只表表心意为得是彰显两袖清风,不留下贪墨的话柄。

礼薄情必重,所以林侍郎在见孟显允时十分郑重,半点不失礼。

这一个个老臣们心眼多得像筛子,精明得要命。

三山可不想去衡量大臣们的心机算计,他留意着孟显允的衣身。

方才行路时吹来了一阵北风,此时宣德殿里的地龙又烧得旺,雪若是化在了衣裳上可就不好看了。

席还未落座,孟显允就已回敬了几杯。

孟琅允隔着几个坐席半开玩笑半是关心地叮嘱:“冷酒伤身,显允要将酒烫过后慢慢再饮才是。”

这话是提点孟显允身为皇子,怎能同臣子胡喝海饮?

不合规矩。

“太子哥哥,臣弟贪杯有缘由,”孟显允注意到了林侍郎的神情,他望向殿外冬景,道:“薄雪轻压梅骨,雪片笼香入袖,此时若是不浮三大白,便是辜负冬景了。”

孟琅允挥挥手索性由他:“十一弟的反骨是对着本宫一人的不成?素日里没见你爱和谁较劲,不管你了。”

太子的话说得亲近又宽纵,不免让人细想孟显允和孟琅允的关系究竟到了哪一步。

这可比和孟华允之间的关系远近难猜。

孟华允自从秋猎坠马后大多时间都在修养,李直曲半是转性半是无能,倒是没给孟显允使什么绊子。

但经此一役众臣都知孟华允和孟显允之间不说结下梁子,那也是两看相厌。

孟华允身上的伤还未大好,勉力落坐在席间后没和孟显允说过一个字眼,眼神都懒得朝孟显允那里落下。

宣德殿内的鎏金盘龙朱红廊柱巧妙地隔开了两人坐席,孟华允不想搭理被众臣簇拥的孟显允,刚要扭头,孟显允却意外地举杯。

他向孟华允遥遥一敬——

大臣们尽皆望去,众目睽睽下,孟华允嘴角扯起牵强的笑同孟显允示好,一齐喝下了这杯堪称“兄友弟恭”的酒。

殿外的天色因雪将晚,宫人陆续将灯烛点上,殿内觥筹交错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得金碧辉煌。

三山偷摸地将孟显允手边的酒掉了包,又将羹汤换成了能解酒的桂花葛粉羹,做好这一切后他与殿内的小宫娥搭上了话,低声闲聊着。

众臣的杯盏已经过了一轮,安坐一会儿不禁纳闷——这沈家……怎的还没来?

宣德殿里的这场盛宴本就是为了飨酬沈家将士,王公贵族尽数前来,主人公怎能不下场?

已经有人低声交谈说起今晨沈家四子坠马之事,那沈四无能,沈二狂放,沈霆有这样的两个儿子也不知是福是祸。

三山大着耳朵听,这不都是说沈家无能的事吗?怎么会是福呢?

孟显允端坐在席位上,舌尖残存着玫瑰酒的香气,温热醉人,殿外仍旧毫无动静看样子还得等上一会。

众臣的顾虑很有道理,现今沈家如日中天,沈霆之后已有能够独当一面的沈言归。

既然如此,沈家就不能再出有用之人。

突然间,殿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内侍走得飞快,低声又急促的安抚根本不起作用,众臣听到动静皆仰头朝殿门外望去——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光走来,在众臣还未看清楚面容之时北地边境独有的冷厉风雪就抢先一步割入了众人的眼眸之中,那由尸山血海搏杀而来的煞气刺得人眼生疼。

沈侯爷终于来了。

三山也没心思和小宫娥说话,他眯着眼瞧——沈侯爷手中提溜着个什么东西?

一个人?

“咣”的一声响,靖远侯沈霆抬手将那人甩在地上,直直地撞上了宣德殿的门槛!

无数双眼睛都看过去,只见那人背脊撞在横木上痛得眉毛都揉皱在了一起。

那张和沈侯爷有着七分相似又酒醉的脸庞上呈满了不守规矩的放浪,身上精绣贵气的圆领窄袖绯袍金豹补服随着他的躺姿堆叠起褶,毫无雅致可言,反倒愈加放大出他此刻的不端正。

这这这……竟然是沈二公子?!

众人面色各异。

沈盖云不知宣德殿内的宴席是谁为谁办的,怎敢在半日之内将自己灌得酒醉不醒?!

这要不是昏了头便是这沈二真混账!

沈盖云皮糙肉厚,即便背痛得不行酒也还没有醒,他只是哼了一声,似是要将肚子里酒气给散出来。

沈盖云闭着眼也不看四周,半抬手就要人搀扶,迷蒙地问:“哪啊这是?”

沈霆脸色未变,周身却陡然一冷,内侍都打了个寒颤。

久久没得到回应的沈盖云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勉力撑开眼皮,由下至上瞧清了面前的人,酒意朦胧道:“父亲怎么也来花萼楼了?”

众人心念:完了。

沈霆身后站立一人,他与沈盖云一样身着绯色公服,只是衣裳上绣着的白泽补子不同,那不仅凸显品轶更代表着他靖远侯府继承人的身份。

这正是深入漠北、直取可汗头颅为京中百姓高呼的沈世子—沈言归。

众臣斜眼看人,同样是绯色公服,这穿在沈世子的身上怎么就那么像模像样?

沈言归与父亲沈霆错开一步,如玉人长立,他浅声道:“阿云。”

“此乃宣德殿。”

沈言归话落,沈盖云顿时酒醒。

众臣瞧见沈霆没有将半点眼神放在自己的儿子身上,直踏入殿门;而随后的沈言归未有训斥,只在擦肩而过时伸手将沈盖云身上的错金犀角带扶正了。

看那口型,沈言归似是在对沈盖云说:

——好自为之。

沈家一场笑话闹完,众人该庆贺还是得庆贺,不待恭维之声落地,郎喜尖着嗓子,拂尘一扫,高呼道:“陛下驾到!”

原本簇拥着沈霆的众臣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沈霆躬身跪拜与众人一道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成吉帝虚扶住沈霆厚实的手腕,脸上的关怀与得宜的问候几乎同时出现:“爱卿请起,漠北归来,这一役辛苦了。”

“陛下威服四海,将士们只敢以万死相报,怎敢倾覆皇恩,陛下,言重了!”沈霆的声音厚重而粗粝,话说出口后这些年的不易就像风沙一般无痕飞去。

成吉帝很满意。

沈霆不邀功自重,很是识相。

但这样谦卑提防的态度,成吉帝又不是很喜欢了。

“沈卿,入席吧。”

成吉帝的视线落在沈霆身后跪着的沈言归,对方一直恭敬地低着头,即使察觉到帝王的举动也十分平静。

成吉帝走过去,示意沈言归抬头。

“朕有好多年都没再见过燕归了,如今再见,真如当年所说的那般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成吉帝望着沈言归的双眼,神情闪过刹那不易觉察的恍惚。

在场众人除了沈霆,并没人能猜到在这须臾间成吉帝想到了谁。

成吉帝对沈言归道:“你小时候,朕抱过你。”

“朕当时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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