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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 7 章

银座八丁目的那条小巷里有家深夜料理屋,招牌上没有名字,只挂着一盏写着“营业中”的红色小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

门口铺着一小块湿的青石板,石板上有一道很浅的水痕,是店主每晚开门前用刷子刷一遍留下的。这种细节通常没人注意,孔时雨注意到了,因为他十几年前在首尔做刑警的时候,自己家楼下也有一家这样的店,老板每晚都刷那一块石头。

他推门进去。

甚尔跟在他后面。今晚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左边袖口同样塞进口袋里,外套版型偏宽,挂在他身上的时候那个空袖管不太显眼。他低头进门,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里面靠墙的那个卡座。

椿已经在那里了。

她背对着门口,听见门铃响的时候转过来了一点。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挽得很松,几缕散在颈侧,没有化全妆,眉毛画了,唇是裸色的。下班之后的样子。她看见孔时雨,脸上有一个很轻的笑,打过太多次招呼,以至于变成肌肉记忆的笑,但落在他身上的时候稍微软了一点。

“孔san。”她的声音是压低的,配合店里的氛围。

孔时雨在她对面坐下来。甚尔在他旁边坐下。卡座是日式的,矮桌,要把腿伸进桌下的凹槽里。甚尔坐下来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单边平衡的人坐这种座位需要多调整一下重心。椿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视线里不是“哦你少了一条胳膊”。

像是一个早就认识的人朝你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问。

“先喝点什么。”她说,伸手去拿桌边的菜单。手腕很细,戴着一只很薄的金链子,链子上没有坠子。“我点了几样小菜,这位小哥——”她转向甚尔,“什么都吃吗?”

“嗯。”

“酒呢?”

甚尔摇了一下头。

椿没有追问。她朝吧台那边比了个手势,老板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端来三个小杯子和一壶温好的清酒,外加一杯冰水。冰水放在了甚尔面前。

孔时雨看了椿一眼。

椿当作没看见。她拿起酒壶,先给孔时雨倒。倒酒的姿势很标准,左手虚扶壶底,右手握把,壶嘴贴着杯沿,水流细而均匀。给自己倒的时候没有那么讲究,随便晃了一下。

店里送上小毛巾。三条热的小卷,放在一个竹篮里。

椿伸手拿起一条,递出去。

她递的方向是甚尔的右侧。

甚尔坐在她的斜对面、孔的旁边。她绕了一下,把毛巾从甚尔的胸前的位置送过去,落点正好在他能够单手接住的那一侧。

甚尔接了。

两人之间没有眼神交流,整个动作完成得像在递一份订好的外卖。甚尔把毛巾铺在桌沿,在上面擦了擦手,再把毛巾叠了一下放回竹篮里。叠的方式跟椿放的方式一样,卷成小卷。

孔时雨慢了一拍才拿自己那一条。

“那么,”椿端起酒杯,朝孔时雨的方向虚虚示意了一下,没有碰杯,“今天的事。”

她喝了一口酒。喝完之后呼了一口气,比她说话的语气要重一些。

“最近真的不太行。”她说,“睡着了之后总会做梦,醒来浑身湿的。白天接客的时候有时候会突然——”她顿了一下,找词,“恶心。说不上来的那一种,不是身体上的恶心。”

“多久了?”

“两个月吧。一开始没在意。”她又喝了一口酒。“上个礼拜有个客人,其实没什么,就是普通的一晚,结束之后我去洗手间吐了。然后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自己后面有东西。”

她的语气很平。陈述事实。

“看到了。”孔时雨说。

“看到了。”

“什么样?”

“说不太清楚。像是——”她抬起手,手指在自己的肩膀上方虚虚地比了一下,“在我后面,但又像是在我里面。”

孔时雨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清酒的温度刚好,在喉咙里温温地走过去。他用余光看了一眼椿——椿的右肩,往上一点的位置,那里有东西。

不是悬浮在空中的咒灵。是嵌进去的。

它没有形状,或者说它的形状就是椿这个人的形状的一部分。一层薄薄的、暗灰偏褐色的东西,覆盖在她的右半边身体上,像第二层皮肤,沿着颈侧、肩膀、上臂往下延伸,在她的手腕处变薄,几乎看不见。它在缓慢地呼吸,跟椿的呼吸不同步,有自己的一套节奏,比她的更慢。

不是一个咒灵。是很多。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这种东西不会主动攻击,但它会一直待在那里,一点一点把宿主的东西吃掉。

一晚两晚累积不出来,是这个职业本身的代价。

孔时雨把酒杯放下。

“能处理。”他说,“今晚就行。”

椿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大概预想过他会说“再观察几天”或者“下次再约一个时间”。两个月才说出口的事情,她下意识地做好了被拖一拖的准备。

“……麻烦了。”

“价钱按之前。”

“嗯。”

生意就这样谈完了。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她的肩膀松了一点,说出口之后整个人卸下了一截。

然后她转向甚尔。

“小哥,”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把一根弦松了半圈,“你不喝酒?”

“喝不醉。”甚尔说。

“羡慕。”

甚尔轻轻笑了一下,几乎只是动了动嘴角,那道旧疤跟着抬了一下。

“那也没什么好羡慕的,”他说,“喝什么都一个味。”

“那也比我强。”椿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我是越来越不行了,喝两杯就要躺下。”

“年轻时候能喝?”

“年轻时候不挑。”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说的全是没用的话。天气、店里的鳗鱼、银座最近哪家寿司涨了价、椿的猫上个月生病了。甚尔跟得上,他说的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上。他用右手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嚼的时候侧着脸看椿。

孔时雨在旁边喝酒。

他点了一根烟,火机摁了两次才着。这种事他不太会注意到,但他点完烟之后吸第一口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秒。

椿在跟甚尔说话的时候,姿势是另外一种。

跟孔说话时她是端着的,专业,保持距离。现在她不端着了,胳膊肘可以靠在桌上,话说到一半可以笑出声,笑完可以叹一口气说“算了不说这个了”。

她在甚尔面前可以“算了不说这个了”。

在孔时雨面前她不会。在孔时雨面前她每一句话都说完。

她跟孔认识很多年了,比她认识店里大部分老熟客都久。但孔不是“自己这边的”。孔是来谈事的人,是付钱或者收钱的人,是站在桌子另一边的人。哪怕这张桌子上摆着酒。

甚尔不是。甚尔不知道为什么,在椿眼里就是站在桌子同一边的。

孔时雨抽烟。烟雾从他指尖升起来,在卡座上方的暖黄灯光里散开。他知道这个,知道得很清楚。他做了十几年读人脸色的工作,他不可能看不出来。

但是甚尔。

甚尔。一个浑身肌肉、独臂、看起来就是来动手的人,按理说最不“自己人”的一种气质。但椿一眼就识破了。是更下面的东西。是甚尔身上某种跟椿同一个频段的东西。

那个东西是什么。

孔时雨弹了弹烟灰。他没有让自己往下想。

“差不多了?”他说。

她把酒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嗯。”她说,“哪里?”

“店里关了之后,就在这里。”孔时雨朝吧台那边比了一下,“老板我打过招呼了。”

“哦。”她笑了一下,“原来如此。”

凌晨一点四十分,店里最后一桌客人结了账走了。老板把店门口的灯笼摘下来,把“营业中”那块小牌翻成“准备中”,然后冲他们点了一下头,自己走进后厨去了。后厨里有水声,他在洗碗。

椿从卡座那边挪过来,坐到了店中央的一张方桌前。他们刚才进来的时候这张桌子没有人坐,孔时雨当时进门扫一眼就选好了它——离吧台最远,离门也最远,地板下面没有管线。

甚尔站起来,绕到孔时雨身后,斜后方。单边平衡的人,要让强的那一侧面对要打击的方向。

孔时雨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样东西。很小,用油纸包着,打开是几片晒干的、深褐色的叶状物,叶脉清晰,碎边。他从里面取出一片,放在桌上。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支不锈钢的小钳子,普通的那种,五金店能买到。他用钳子夹住那片干叶的一角。

“椿san,”他说,“会有点不舒服。不要动。”

椿点了点头。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见过孔做事,但没见过这一面。她没问。

孔时雨没有解释那片东西是什么,某些只在灰色地带流通的杂物。他的工具箱里有几样这种东西,平时不用,只在特定的局面才取出来——天与咒缚的纯物理打击解决不了的、需要先把咒灵从宿主身上“撕开”的局面。

他让椿把右肩的衣服领口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锁骨的位置。那片干叶被他贴在锁骨上方一寸的地方,叶片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椿的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

然后孔时雨开始说话。说的是韩语,很慢,像在念什么。声音不大,孔自己也不确定那段词起的是什么作用。他从一个老术师那里学来,那个老术师告诉他这是“叫法”,叫的是宿主和附着物之间的那道缝。他没问为什么韩语能叫开日本咒灵身上的缝。这种东西不用解释,能用就用。

椿的呼吸开始变重。

孔时雨能看见椿肩膀上那层薄薄的东西在动了。它原来贴得很服帖,现在一点一点地从她皮肤上浮起来,像一张被慢慢撕开的湿纸。它不情愿,它抗拒。它在椿身体里待了两个月,已经把根须扎进她的某些地方,现在被强行抽出来,每抽一寸,椿就抖一下。

甚尔在斜后方站着。他看不见,但他能感知到——那个东西在脱离的过程中产生的气流变化,那种“不对”的密度从椿身边往外渗。他的右手垂着,手指松松地张开。

断臂残肢动了一下。

残肢往前抬了大概两厘米,像是什么微小的东西想伸出头来。然后停住了。甚尔自己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反应,把它放回去。

那层东西终于完全脱离了。

椿的肩膀垂了下来,整个人像一根被抽走了一半骨头的支架。她还坐着,但不再挺直。眼睛闭着,没有出声。

孔时雨的声音停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椿身后那块空间。

那团东西悬浮在椿身后大概一米的位置。脱离了宿主之后它显出了真正的形状——纠缠在一起的好几团,像几条湿透的破布拧成的麻花。每一条都有一个模糊的、发不出声音的嘴,那些嘴在张合,在椿身边的空气里咬来咬去,但已经咬不到她了。

“右后方一米。”孔时雨说,“高度跟你肩膀一样。”

甚尔上前一步。

一拳。

直拳,从右肩送出去,沿着孔报的位置直线穿过去。空气里几乎没有声音——打咒灵的不像打人,没有那种“砰”的撞击,只有一声像把手插进湿沙里的钝响。

那团东西被拳头穿透了正中心。

然后散了,和世田谷那次不一样。世田谷那只是一团墨水滴进清水里,几秒钟就稀释干净。这一团是好几团,被从中心打散之后,每一团朝不同的方向飞出去,又自己开始聚集。空气里像是炸开了一阵无声的烟花。

“两点钟,半米。”孔时雨说。

甚尔转过去,又一拳。

“九点钟,地板上。”

蹲下,掌心拍下去。

“头顶。”

甚尔仰头,右拳上抬。

一共五次。每一次散开之后剩下的部分越来越小,最后一团被甚尔一记反手肘打散的时候,没有散开的烟花,直接化掉。

孔时雨闭上眼睛感受了三秒。空气的密度回来了。

“好了。”他说。

甚尔的右臂垂下来,整个过程里他没有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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