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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森港的气息是吹不散的尘世浊流。

咸腥、腐烂的鱼虾、码头湿木的腐味、炼金工坊飘出的刺鼻硫磺，炊烟和排泄物的混合体，共同构成了这座港口城市粗粝而旺盛的呼吸。

税官的马车穿过巨大的、钉满锈蚀铁钉的包铁城门。拉克趴在车沿，绿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市集喧闹，小贩吆喝，远处是悬挂着不同标志的商会和桅杆如林的港口。街道铺着不规则的石板，缝隙里积着经年累月的黑泥。两侧建筑拥挤而高耸，晾晒的衣物像彩旗般占据大片天空。

马车在嘈杂的人流、手推车和偶尔趾高气扬走过的贵族马车中艰难穿行，马尔茨税官履行了他的承诺，指挥马车拐进一条相对干净的街道。

“老查理的店，价格还算公道。”马尔茨指着十米外一家杂货收购行，简短地说，“卖完钱，自己找地方落脚。”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港东区比西区安全些，但房租也贵。码头附近的铁砣酒吧消息灵通，但鱼龙混杂，自己当心些。”

两天半的路程走走停停，即便是见过许多人的马尔茨，也要承认拉克确实是个讨喜且可靠的年轻人。这让他也愿意多嘴几句。

“多谢大人指点！”拉克利落地跳下马车，解下自己的货物，朝税官和两名护卫挥了挥手，笑容真诚。

马车走了，那年轻护卫甚至有些依依不舍地也朝他挥了挥手。

杂货收购行店面不大，但门脸整齐，橱窗里陈列着一些品质尚可的皮具与风干肉。店主老查理是个精瘦的老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圆镜。

“硝皮的手艺很老道，几乎没有损伤……”检查拉克的皮货和肉干时，他脸上露出惊讶，“肉的味道也保存得很好。生面孔？从西边山里来的？”

“灰石村那边，”拉克爽快地承认，“跟着马尔茨先生的车来的。”

听到税官的名字，老查理的眼神细微地变了变。接下来的报价果然厚道，交易顺利完成，一小袋沉甸甸的、混合着银币和铜币的钱币落入拉克手中。

对于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猎人而言，这算是一笔不错的启动资金。

拿到钱袋，拉克和老查理又念叨几句，得到“下次还按这个价格收”的回答后便心满意足地走了。

在街道石板上走过时，金发少年一直在张望，脸上毫无怯弱的新奇神色与周围人群格格不入，步伐轻快得像在逛游乐场。

源深确实很新奇。

这可是标准的异世风情，比全是低矮屋舍的灰石村更加蓬勃，也比他从塔塔尔之书那看到的文本更有实感，伴随着再度确认自己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于异界求生的……恍惚。

“啧啧，瞧瞧你这副样子，活像第一次见到沙丁鱼罐头的野猫！”塔塔尔之书在他左眼深处讥诮，“区区一个破港口，真是没出息。”

拉克的视线没从港口桅杆上移开，源深本人在小木屋门外摊开双臂，任由阳光照彻全身。

“确实，毕竟我是地球人。”他懒洋洋地道，“上次看到这么复古的社会风情还是在纪录片。这里连垃圾分类都没有，路边商贩还用同一把刀切魔兽肉和水果……”

拉克随手挡住马车碾过时被溅起的腐烂鱼头。

“……”源深眼角抽了一下。

免费露天垃圾场，体验感零分。

“但还是比不上你记载的十七个贵族家沐浴精油配方分析表呢，那才叫见多识广。”他诚恳地说。

塔塔尔之书有被羞辱到。

可连续被当作角色扮演模拟器、植物百科、实时更新导航……之后，它暂时失去了愤怒的力气。

混帐。

混账啊啊啊！

穿过拥挤的街道，拉克直奔最热闹的铁砣酒吧。

麦酒酸味、汗臭、劣质烟草味，以及各种体味汹涌澎湃；水手、码头工人、吹嘘战绩的佣兵和眼神游移的掮客挤满粗糙木桌。

当金发少年推门而入，就像一道阳光劈开浑浊雾气，吸引了不少混着评估、好奇和恶意的视线。

翠绿眼眸扫过喧闹人群，他精准捕捉到吧台后独眼老板的审视目光。

“老板，最好的麦酒，请这几位兄弟！”拉克咧嘴一笑，甩出几枚银币，清脆的撞击声瞬间吸引附近几张桌子的佣兵注意。

和预先演练过的一样。不过片刻，拉克便自然地融入了关于佣兵们关于边境商路的讨论——毕竟他可是实打实在魔物山脉外围转过几圈的三流猎人（虽然就一小块地带）。

打猎故事半真半假，但没人关心，半小时内让人拍着他肩膀叫“小拉克”的关键点在于：巧妙恭维老佣兵的经验、适时递上几片适口鹿肉干，然后用苦恼的语气表示自己的烦恼。当然，不能太急迫。

离开铁砣酒吧时，拉克已经知道了哪里的商行价格公道（“当然是金穗商会！它可是繁荣教会的产业！”）、租房的平均价格（“码头区的旅馆多了去了”），以及所有有能力且想挣钱的人必去的地方——

港东区灯塔街的冒险者协会分部。

而此刻已是黄昏了，拉克蹲在运河码头看了看风吹船帆。

在用酒馆里捎出来的黑面包碎屑喂鸟时，他观察了一番矗立各处的运河雾灯——青铜灯柱，由灯塔远程供能，确保夜间航运。

酒馆里的水手叫它“引路鬼火”，据说是雾气过浓时扭曲的光线不但会让长期注视者头痛，还会引来魔物。

太阳彻底落下时，拉克决定先去租房。

而源深已经在小木屋的地板上瘫成一坨。

山上温度低，篝火只是没让他冻到发抖，扮演社交恐怖分子也过于耗费精力和羞耻心。就算这部分意识只是旁观。

“你现在像滩烂泥巴。”塔塔尔之书评价。

源深盯着横梁放空思绪：“可能是因为最近每天八杯水。”

“……”

显而易见，书灵又被噎到了。

目前没什么生死危机，虽然还有亡灵界裂隙前兆的推测，但燃火仪式后不必急于一时。这种前提下……

早睡早起身体好，避免猝死从小事做起。

“我要睡了。”源深宣布，“敢打扰我就让你分析怎么改造洛森港卫生状况。”

精神领域内的邪典在发抖，像在粪坑上方摆一字马。

但它确实没尖叫。

于是他扯过一旁的毯子，盖在身上三秒睡着，安详极了。

*

翌日上午，拉克便去了灯塔街。

他租下的旅馆靠近港东区，顶楼小房间，推开窗就能看见桅杆林立的港湾和银带般的运河。

石板路街道尽头矗立着一座有百年历史的石砌灯塔，冒险者协会洛森港分部就设在灯塔基座旁，一座不起眼的二层石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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