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孟希夷所料,比试结束,孟家铺子夺得头筹。
福源铺子第二,许家铺子第三。
许宗贵等一众东家,纷纷上前向孟仲柏道贺,连最末的陈家铺子都心无芥蒂,握着孟仲柏的手,哈哈大笑道:“老孟,今朝你不请客,可是说不过去了啊!”
孟仲柏着实高兴,他难得大方,大手笔地道:“我请我请,吴东家,有劳你去安排一下,今朝大家不醉不归!”
吴东家一叠声应下,让何掌柜去准备酒水,“楼里有新戏,让她们上来唱几曲,诸位去雅间坐着吃茶,好生歇一歇。”
段平福脸色虽不好,起初勉强还能克制。待所有人都去向孟仲柏道喜,福源铺俨然成了众矢之的,他终于彻底垮下脸,怒冲冲转身离开。
大家都喜气洋洋,无人察觉,亦无人在意他,说笑着去了雅间。
后台,挽歌郎们都已离开。昏暗狭窄的屋内,许丛明怀里搂着换下来的衣衫,独坐在那里发呆。
孟希夷走到门边,静静矗立片刻,轻声唤道:“阿明。”
许丛明悚然一惊,侧首朝孟希夷看来,又慌忙回转头,飞快抬手拭去眼角的泪后,挤出笑道:“你怎地来了,我正准备回去呢。”
孟希夷见他眼眶通红,明显不自在,她并不多言,道:“大哥呢?走,我们去吃酒。”
许丛明起身走出来,道:“阿道出去看热闹了。”
孟希夷笑道:“阿爹今朝难得请客,你可不能错过。”
许丛明撕心裂肺唱了一场,他感到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心空荡荡,低声道:“我身子不大舒服,先回去歇着,就不去吃酒了。”
孟希夷不勉强他,道了声好,“我那里有藏着的陈酿,待你歇过气,咱们再好生吃一场。”
许丛明早就觊觎孟希夷藏着的陈酿,她连看都不许他看。听她主动要拿出来,他却无端难过,沉默片刻,道:“阿希,你没有对不住我。是我痴心妄想了。”
孟希夷暗自叹息,他的心思掩藏不住,孟家人都知道。只她不当回事,孟家人也不当回事。她故意刺激他,是为了让他死了这份心,亦是为了赢得比试。
虽是雇佣关系,两人自小一起长大,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他受伤难过,孟希夷也不好受。
伶人们结伴朝后台走来,人多嘴杂,孟希夷便点点头,与他道别。
许丛明转身朝后院走去,孟希夷望着他落寞的背影,片刻后,转身离开。
今朝万丰鹤也来了戏楼,她去找到他说了几句话,吃了两盏酒,再回到魏昐他们的雅间。
魏昃满脸通红与程丰垚划着拳,看到孟希夷进来,他马上端起酒盏递过来,道:“阿希你去何处了,快快过来吃酒。”
程丰垚手一伸夺过酒盏,仰头喝了下去。他不满地瞪着魏昃,道:“阿希不喜吃酒,你不许灌她。”
魏昃上次与孟希夷吃酒,直醉了两天。他跟见鬼般望着程丰垚,本想嘲笑,心思一转,偷偷乐了。
程丰垚与她定亲了又如何,他才是与她最熟悉之人。想到两人并肩作战过,她还要辅佐他做名臣,魏昃心里愈发激荡,兴奋地抓起酒壶,猛灌一气。
魏昐不动声色打量着几人,她拍着身边的塌,道:“阿希,到这里来坐。”
孟希夷走到她身边坐下,程丰闰倚靠在云岫肩头,眨了眨眼,道:“孟姐姐家的铺子是做死人买卖,得有人去世,才有买卖可做。今朝费那般力气得了头筹,与第二第三有甚区别?”
云岫赶忙去虚捂她的嘴,“六妹妹,得头筹总是好事,你别泼冷水,说风凉话。”拦完程丰闰,又替她赔礼:“六妹妹还小,她一向心直口快,孟姐姐别放在心上。”
孟希夷笑了,这两人真有意思。
程丰闰性情乖张,愚蠢刁蛮。云岫跟在她身后,处处维护她,替她赔不是。像是生怕人不知,将她所犯的蠢,明明白白再表述一番。
云岫究竟是在怂恿程丰闰,借着她挑事,孟希夷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她心情正好,半点都不在意,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程丰闰见孟希夷不搭理她,她生气不已,却又没法子,只能气鼓鼓拉着云岫吃起了闷酒。
魏昐自不理会她们,感慨地道:“阿希,我先前真是紧张,生怕你输。”她停了下,坦率地道:“我好胜心强,连比个投壶,我都一定要赢。阿娘说性子要强是好事,过犹不及。道理归道理,就是改不了。”
孟希夷笑道:“既然是比试,肯定要有输赢。我与你一样,以前孟家铺子比输了,我要闷闷不乐好几天。”
魏昐双眸一亮,她端起酒盏,道:“相逢甚晚,要是早认识你,在京城时就不无聊了。”
孟希夷也端了酒盏,与她碰了碰,两人豪爽地一饮而尽。
两人说起了买卖上的趣事,聊得颇为投机,不知不觉两壶酒下了肚。
程丰垚知道魏昐酒量好,见孟希夷豪饮,不由得瞠目结舌。魏昃则斜撇着他,一副少见多怪的表情。
程丰闰气犹未消,起身来到魏昐身边坐下,搂着她的胳膊以示亲密,道:“昐姐姐,你这次回京,以后就不会再回平江府了。我以后进宫来找你说话,可好?”
魏昐神色沉了沉,抽回了胳膊,淡淡地道:“六妹妹何出此言?”
程丰闰本想与魏昐拉近关系,见她态度冷下来,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由得慌了,乱七八糟解释道:“昐姐姐,我就是听说,那个,我听说.....哎呀,我进宫去给姑母请安,碰到昐姐姐,也有个说话之人。”
云岫这次没拦着程丰闰,亦没替她赔不是,目光闪烁坐在那里。孟希夷只当不知,小口抿着酒。魏昐眉心拧起,她看着程丰垚,道:“程五,天都黑了,戏楼三教九流来来往往。六妹妹阿岫两个小娘子,要是有甚闪失,便是你的不是了。你快带她们回府去。”
程丰垚本想与孟希夷说会话,魏昐说得有理,他只能依依不舍起身,道:“六妹妹,我们先回去。仔细回去晚了,以后二婶婶再也不让你出来玩。”
程丰闰看了一天热闹,她此时也累了,便应了,“岫姐姐,我们走。戏楼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省得看了惹人厌。”
程丰垚无奈地道:“六妹妹,你又嘴快了。”他抬手朝魏昐见礼,对孟希夷道:“阿希,我先送你回去。”
孟希夷意外地扬眉,上次在戏楼,程丰垚被娇娘们围绕,连她何时离开都不清楚,今朝难得还记得有个她。她笑了起来,道:“阿爹大哥还在戏楼,等下我与他们一道回去。”
程丰垚迟疑了下,扭着坐在那里的魏昃,道:“我们一道走。”
魏昃抬起手臂挣脱,道:“你回去就是,管我作甚。”
程丰垚不依,道:“你没听昐姐姐说,时辰不早,你也就罢了,带着昐姐姐迟迟不归,姜伯母要捶你了。”
魏昐见状,道:“七哥,我们也回去吧,等下阿娘该担心了。”
魏昃最怕姜夫人啰嗦,他烦躁地道:“好吧好吧,我们走。”
孟希夷起身相送,魏昐停下脚步,让他们先离开,“我与阿希说几句话就来。”
魏昃要等着她,程丰垚跟着站在那里等候。程丰闰又开始生气,跺脚道:“五哥,你究竟走不走!”
程丰垚道:“走走走,且等一等昐姐姐。”
魏昐见他们在外面吵嚷,沉吟片刻,道:“阿希,你与我一道走可好,我有话与你说。”
孟希夷以为她有事,便道了声好,对坐在角落的阿乌道:“你去那边雅间与阿爹他们说一声,我们先回去了。”
阿乌咚咚跑去找孟仲柏,待她回来,孟希夷与魏昐一道下楼离开。
车夫驶来马车,一行人分头离去。此时已华灯初上,瓦肆流灯溢彩,人来人往。
魏昐打量了片刻,她回转头,道:“平江府富裕,码头时常有从番邦来的大船停靠,瓦肆比京城还要繁华。因着海贸往来多,平江府设有市舶司,我时常陪着舅父前去。徐提举尚在平江府市舶司时,我曾见过他无数次。”
孟希夷见魏昐提到徐渊平,大致猜到魏昐要说之事。她没插嘴,只静静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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