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的路,比来时漫长得多。
施晓青紧紧拉着夷光的手,两人几乎是一路疾走。
林间雾气渐渐散去,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却驱不散她们心头那股阴冷的战栗。
那个自称“范立”的男子,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楔子一样钉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直到远远望见苎萝村熟悉的屋舍轮廓,两人才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未定的余悸。
“阿青,”夷光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他会不会……告诉别人,见过我们?”
施晓青摇头,又点头,最后只是用力握了握夷光的手:“不知道。但我们只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记住,今日进山,只采了药,什么都没遇见。”
夷光点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第一次有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一种朦胧的、她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警醒。
两人在村口分开,各自归家。施晓青关上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将竹篓放下,后背抵在门板上,闭上眼,深深呼吸。
那个名字——“陶朱记”。
她终于想起来了。
范蠡。越国大夫,勾践的肱骨之臣,后世被称为“陶朱公”的商圣。他助越灭吴后,功成身退,化名“鸱夷子皮”,经商致富,自号“陶朱公”。
“范立”,分明是“范蠡”二字的化用。
她方才亲手固定伤腿的那个男子,竟是范蠡本人。
施晓青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手脚冰凉。
范蠡出现在苎萝村附近的山中,绝非偶然。历史上,正是他奉勾践之命,遍访越地,为“美人计”遴选合适女子,最终选中了西施和郑旦。
他看到了夷光。隔着雾气,隔着蒙面的布巾,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还是看到了。
“美人如玉,珍宝易碎。”
“漩涡将至,保全自身,方为上策。”
“有些路,看着是青云梯,实则焚身火。”
施晓青抱紧双膝,将脸埋在臂弯里。
历史书上冷冰冰的几行字,此刻化作有血有肉的恐惧,向她碾来。
她以为她可以挡,可以躲,可以用小聪明为夷光争一丝喘息之机。可范蠡的出现告诉她,那只是螳臂当车。
她护不住夷光。
除非……除非夷光自己,有了别的选择。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却涌动着一股诡异的暗流。
先是村里来了几个陌生面孔,在村口茶棚歇脚,跟人闲聊,问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收成如何,村里有多少户人家,年轻人多不多。
再后来,有人看见他们在施老二家附近转悠,像是路过,又像是在打量什么。
施晓青的心一天比一天沉。
夷光没有再来找她。
施晓青几次夜里绕到后墙,学布谷鸟叫,都没有回应。她心急如焚,却不敢贸然上门。
夷光家如今正处在某种无形的审视之下,任何异动都可能被放大、被解读。
第七日夜里,后墙终于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施晓青几乎是扑过去的。
月光下,夷光站在墙外,瘦了许多,下巴尖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一簇小小的、幽暗的火。
“阿青,我有话跟你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两人躲到施晓青家后院那个被草药香气笼罩的角落里,蹲在矮墙的阴影中。月光被云层遮住,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那些人,你见到了?”施晓青问。
夷光点头:“我阿父阿母吓坏了。他们以为是来抓人的,阿母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阿父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白了一半。”她的声音平静,平静得让施晓青心头发紧。
“后来呢?”
“后来,有人来我家。”
夷光的声音微微一顿,“不是那些在村里转悠的人,是一个……看起来很体面的中年人。他单独见了我阿父,说了很久的话。阿父回来后,什么都不肯说,只是看着我发呆,然后躲到后院,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
施晓青的心沉到谷底。
那是范蠡的人,或许就是范蠡本人。
“阿青,”夷光忽然抬起头,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那个人,是那天我们在山里遇到的那个人,对不对?”
施晓青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对。他叫范立,化名。他的真名,是范蠡。越国大夫,越王勾践的心腹谋臣。”
夷光没有惊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早有预料。
“他来苎萝村,是在……选人。”施晓青艰难地开口,“选容貌出众的女子,送去会稽城训练,然后……献给吴王夫差。这是越国复仇大计的一部分。夷光,你……”
“我知道。”夷光打断她,“那个人,跟我阿父说的,就是这些。他说越国需要我。说这是大义,是忠君,是报国。说我若去,便是越国的功臣,我的父母宗亲,都会得到庇护和赏赐。”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他说了很多,但意思只有一个——我没有别的选择。”
“不!”施晓青猛地抓住她的手,“你还有选择!我们可以跑,逃到别的地方去,越国那么大,吴国那边也可以……”
“逃不掉的。”夷光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悲凉,“那个人说得很清楚,若我拒绝,便是抗命,是对越国不忠。不仅我,我父母,我宗亲,甚至……甚至整个苎萝村,都会被牵连。阿青,那不是我能承受的代价。”
施晓青的手慢慢松开。她知道夷光说的是真的。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个人的挣扎是多么渺小。
她可以用小聪明挡一次官差,可以用谣言争一丝喘息,但当范蠡本人亲自出面,当整个国家的意志碾过来时,她那点来自现代的见识,不过是一粒尘埃。
“所以……你答应了?”她的声音沙哑。
夷光沉默了很久很久。
月光从云层后露出一角,清冷地洒在她脸上。那张绝世容颜上,没有泪,没有惧,只有一种施晓青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阿青,”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一字一字清晰地落在施晓青心里,“那天在山里,那个人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他说漩涡将至,保全自身为上。还说有些路看着是青云梯,实则是焚身火。”
“对。”夷光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只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流露,“他说的是对的。那是焚身火。可阿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焚身火,是我自己选择的呢?”
施晓青怔住。
“这些天,我在家想了很多。”
夷光垂下眼睫,声音缓缓流淌,“我生来就带着这张脸,从小到大,它给我带来的,从来不是什么好事。村里女子嫉妒我,不愿与我亲近。村外的人见了,眼神里只有觊觎和算计。我曾无数次想过,若能换一张普通的脸,像你一样,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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