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的资料室,深夜十一点。
叶唯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面前的拓片上那些唐楷字迹已经开始模糊。她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将近六个小时,中间只喝了一杯凉透了的速溶咖啡。
窗外是北京的冬夜,风很大,吹得窗棂呜呜作响。研究所所在的这栋老楼是五十年代的建筑,暖气时好时坏,今天恰好是“坏”的那一种。她把大衣裹得更紧了一些,重新低下头,将目光聚焦在那方武周时期的墓志拓片上。
这是上周从陕西乾县送来的新出土材料。据考古队的人说,墓志出土于乾陵附近的陪葬墓群,墓主身份暂时无法确定——墓志盖上的字迹已经被严重风化,志石本身倒是保存得相对完好,但通篇只记载了墓主的生平履历,没有提及姓名、籍贯、家世,甚至连墓主是男是女都只能从行文中隐约推断。
这在唐代墓志中极为罕见。
叶唯第一次看到拓片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唐代墓志的书写有严格的范式:开篇必书志主姓名、郡望、世系,接着是生平事迹、历任官职,最后是卒年、葬地、铭文。而这方墓志——她翻了翻手中的复印件——开篇就是“维年月日”,直接跳过了姓名和郡望,仿佛书写者刻意隐瞒了什么。
更让她在意的是志文末尾的一行小字。
那行字写在内文结束后的空白处,字体与正文明显不同,笔画纤细而潦草,像是有人在志石刻好之后又用硬物补刻上去的。叶唯起初以为是后人的题记,但仔细辨认后,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那行字写的是:
“微言入梦,二十三年后归。”
“微言”。叶唯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她的字。
叶唯,字微言。这是她博士毕业时导师给她取的,典出“仲尼没而微言绝”。她在正式场合从不用这个字,只有在学术论文的署名和少数私人信函中才会偶尔写下“叶微言”三个字。
她定了定神,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微言”一词在古文中并不罕见,未必是指她的字。
但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拓片的边缘还有几个字,被泥土覆盖了一部分,只能隐约看到“大周”“秘书省”等零散信息。叶唯将这一处做了标记,打算明天请文物修复室的同事帮忙处理一下。
她将拓片小心地夹回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资料室里很安静。老楼外的风声、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的水流声、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细微嗡嗡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白噪音,让人昏昏欲睡。
叶唯没有抵抗睡意。
她今天太累了。早上给本科生上了三节《唐代政治制度史》的课,下午参加了研究所的学术例会,晚上又加班整理这批新拓片。她已经连续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此刻一闭上眼睛,意识就开始模糊。
半梦半醒之间,她觉得自己听到了一声叹息。
很轻,很短,像是风吹过枯叶的声音。
又像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在黑暗中不断下沉,下沉,下沉——
然后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不是“叶唯”。
是“叶微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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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簸。
叶唯的第一个感觉是颠簸。身体在上下左右地晃动,像坐在一辆行驶在碎石路上的老式公交车里。但这不是公交车——她的后背抵着的是木质硬板,鼻尖萦绕着的是檀香和旧织物混合的气味,耳畔传来的是木轮碾压土路的声音和马匹的喘息。
她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顶青色的轿顶。粗布帷幔在两侧微微晃动,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不是北京的灰白色冬空,而是澄澈得近乎透明的蓝色。路两旁的树木也不是北方冬天光秃秃的枝丫,而是枝叶繁茂的槐树和柳树。
“姑娘,您醒了?”
一张中年妇人的脸凑了过来。面庞圆润,眉目和善,头上梳着叶唯叫不出名字的髮髻,穿着一件窄袖短襦,下身是条纹长裙——这是她在博物馆壁画上见过无数次的唐代服饰。
叶唯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妇人笑了笑,递过来一个水囊:“姑娘喝口水吧。快进春明门了,入宫之前得先到尚宫局报到,今儿个的事儿还多着呢。”
春明门。尚宫局。入宫。
这三个词像三把钥匙,同时插进了叶唯意识的锁孔里。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脑袋撞上了轿顶的横梁,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姑娘小心!”妇人急忙扶住她,“这轿子小,您别急。”
叶唯顾不上疼,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年轻的手,皮肤白皙,指节修长,没有她原来手上那些因常年翻书而磨出的薄茧。她又摸向自己的脸——触感光滑,没有三十四岁女人该有的细纹。
“有镜子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原来年轻了不止十岁。
妇人从袖中摸出一面小小的铜镜递过来。
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唇色淡淡——说不上多美,但有一种沉静的书卷气。看上去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
叶唯盯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这是在拍戏吗?是做梦吗?是某种幻觉吗?
但轿子的颠簸是真实的,妇人说话的声音是真实的,透过帷幔照进来的阳光是真实的,她指尖触碰铜镜时冰凉的触感是真实的。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姑娘?”妇人露出担忧的神色,“您没事吧?是不是路上累着了?”
“我……”叶唯的声音有些发涩,“这是哪一年?”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姑娘真是累糊涂了。今年是显庆元年,陛下登基的第七个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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