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元十五年,三月初三。
距离约定的时辰,还有一刻钟。
正值上巳佳节,依照本朝惯例,这一日要去水边饮宴、郊外踏青。举目望去,长安城内春花似锦,长安水边丽人如云。曲水流觞,饮酒入诗,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临近午时,太阳升到了头顶,一辆朱漆马车拐进一条小巷,巷道内岔路多如迷宫,车夫绕了一大圈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子前。
沈京墨踩着矮凳下了马车。他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衣,外头披一件珍珠色大氅,体格单薄,面色苍白,似有不足之症。
南瓜坊院门大开,里边儿走出来一个丫鬟。
青梅微低着头,规规矩矩对他屈膝行礼:“有客人到访,岑娘子正在接待。”
名为薛岳的护卫忍不住脾气,怒目而视:“你家娘子有几个脑袋,胆敢怠慢世子爷!”
青梅神情有些慌乱,摇头道:“不是我家姑……娘子怠慢,是世子爷来晚了。娘子等了大半个时辰,才接见下一位——”
沈京墨面无表情地打断她:“还有没有其他客人?”
“世子爷是最后一位。”青梅顿时松了口气,自觉转身走在前面引路。
小院不大,正房、厢房、耳房加上后罩房,统共只有五间。两边是抄手游廊,花圃内几丛月季,开得密密麻麻,艳丽夺目,灼若云霞。
花香吹拂人面,裹挟淡淡的烟味和烛香气。沈京墨皱了皱眉,眼角余光透过敞开的绮窗,瞥见厢房地面画着一个巨大的六芒星。四周摆满各式各样的琉璃杯,或红或白或黄的蜡烛浇筑其中,烛火相继燃尽,烟雾升腾缭绕,仿佛巨大的獠牙,被风轻轻一吹,凶相尽散。
沈京墨加快脚下步伐,行至正房门口时,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位妇人。年岁约莫四十上下,嗓音低沉且柔和,听着好听,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奇怪:“圣杯首代表情感的新开始,这张牌处于逆位,说明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我猜,孟小姐不久前向那人表明了心意,结果遭到拒绝。你与那人的联系不多,亲密度不够,这也是他拒绝你的缘由。”
“对对对,我只见过京墨哥哥三次。”少女嗓音清脆,口气急促,好像在哪里听过一般,有几分熟悉的意味。
沈京墨仔细想了想,终于想起来她是谁。孟晚意,定远侯之女,外祖父的本家亲戚。
上个月初,他的外祖母——慈仪大长公主笀辰。孟晚意带着亲手绣的荷包,将他堵在湖心小岛。他不记得孟晚意说过什么,对荷包倒还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
想到这里,沈京墨忍不住抽了抽唇角。那可真是太丑了!
思索间,岑娘子的声音再度飘过来:“星币八的正位。那人公务繁忙,没有时间和精力考虑男女之事。孟小姐也有自己的事要做。这个月,你们之间的关系不大可能有进展。”
沈京墨冷嗤一声。
今年年初,他出任京兆府少尹,新官上任能不忙吗?孟晚意刚满十四,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隔三岔五就要相看亲事。
沈京墨撩起眼皮,眼前一挂慈竹门帘,上头绘着泼墨山水,将内里挡得严严实实,一丝一毫也瞧不见。
岑娘子,半年前横空出世的神算子,不,用她自己的说法是塔罗师,靠着塔罗问卜在贵女圈中声名鹊起。沈京墨向来不信鬼神之说,倘若不是查案,这辈子都不会踏足此处。前天傍晚,广水河下游打捞上来一具尸体,死者是位妙龄女子,生前来南瓜坊占卜过。
“……圣杯九的正位。恭喜孟小姐。下个月,只要把握住时机,孟小姐就能心想事成。”岑娘子还在继续。
孟晚意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激动:“当真?”
“最后一张是圣杯十,家庭牌。预示孟小姐有机会与那人结成连理,儿女双全。”
这话一出,沈京墨立刻冷了眸光。父亲的确有意与定远侯府结亲,只是此事尚在商榷之中,并未与外界通气。难道府中有岑娘子的眼线?
“时机未到?”孟晚意急切追问,“我如何知晓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
岑娘子又开了口。与之前刻意表现的平静不同,这一回沈京墨从她的语调里听出来一丝雀跃。
“孟小姐的能量不够,所以,我看不到具体的日子……”
沈京墨瞬间了然。
呵。
接下来就该卖法器了。
说好听点是故弄玄虚,说难听点就是坑蒙拐骗。
“孟小姐生于二月初七,”岑娘子顿了顿,哗啦啦的声音隐约传来,像是在翻阅书籍,“双鱼座。三月份的幸运色是玫瑰粉色,幸运石是红纹石。”
认真挑选完手串,孟晚意非常爽快地付了银子:“待我回府,一定日夜佩戴。”
沈京墨挑了挑眉。这个岑娘子,着实有几分本事,两句话哄得孟晚意花费重金。红纹石固然有品质上乘的,但放在东市那些首饰铺子,绝对卖不到五百两。
只是片刻,竹帘挑起。孟晚意看见沈京墨,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到地上。她小碎步跑过来,眉眼含笑地轻唤了一声:“京墨哥哥。”
沈京墨略略颔首,也不看她,径直走进屋里去。
正中央一方胡桃木茶案,案上摆着一套琉璃茶器,案下放了一个蒲团。春日阳光穿透琉璃,在四面八方开出层层叠叠的金色花朵。沈京墨盘腿在案前坐下,随着他的动作,茶水轻轻晃动,整间屋子被照得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对面是一座花开富贵的绢丝屏风,绢丝如烟似雾。他抬头看向前方,于朦胧之中,瞧见一个娇小的女子轮廓。女子头戴暗紫色兜帽,身穿暗紫色长裙,脸上蒙了一层黑纱,看不清容貌。
即便没有面纱,沈京墨也看不清。
为何多此一举?
沈京墨忽然有一种感觉,也许自己曾经见过这位岑娘子,又或者是——岑娘子见过他?
“世子爷想问什么?”岑娘子柔柔问道,依然是那种不轻不重、不疾不徐的语调。
沈京墨心思微动,黑眸死死盯着前方,眼神之犀利,如冬日里的寒星,又像出了鞘的冷剑。
四周无比安静,静到呼吸可闻。
温女萝坐在屏风后面,僵直着脊背,半分不敢动。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她的额头冒出点点冷汗。就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沈京墨终于开了口:“岑娘子通晓古今,怎会不知本官想问什么?”
男人坐在那儿,萧萧肃肃,意态风流,宛如青瑶丛里出花枝,整个人都透着绚丽的光彩。他用葱白手指取过青绿茶盏,自己给自己倒了茶,刚抿了一口,眉宇轻蹙,立马将茶盏放下。
温女萝收回视线:“占卜有个前提——问题必须明确。世子爷如果不清楚,我没法子作答。”
沈京墨思忖片刻,修长的手指轻敲两下桌案:“有件事,压在我心里很久。请问岑娘子,何时能解决?”
真是个好问题。温女萝暗自白他一眼,随即抬手招了招。
官绿捧着一个托盘,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请世子爷默念心中所求,然后抽三张牌。”
沈京墨垂眸,目光落在面前的托盘,纸牌已经呈扇形铺开,上面的图案奇奇怪怪。他来之前做过功课,知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塔罗牌,还以为会有多神奇,没想到和牙牌神数差不多。
温女萝有点惊讶。看见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难免会出现好奇和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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