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的密折在路上走了四天。从洛阳到京城,六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信使到达京城的时候是傍晚,专案组的院子里赵方正在吃晚饭。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七十岁的人,晚饭吃得少。信使把密折交到他手里的时候,小米粥还冒着热气。赵方拆开封蜡,展开折子。读完,把折子合上,放在粥碗旁边。粥的热气在折子封皮上凝成一层极细的水雾。
他没有继续吃饭,站起来走到专案组值房的南墙前。何良钉在墙上的纸页已经铺满了大半面墙。马师爷的口供、朱聪的交代、秦昭从各处踹回来的账册摘录,一张一张,从墙根一直钉到接近房梁的地方。何良站在梯子上钉最后几页。赵方仰头看着那面墙。
“何良,你下来。”
何良从梯子上下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小铁锤。
“裴铮从洛阳送来的密折。福王说,五十万两地库银,其中三十万两不在洛阳了。去了北境。”
何良的手停在半空,铁锤攥在手里没放下。
“北境。北境军。”
“是。”
“北境军是慕容渊的地盘。”
赵方没有接话。他把密折递给何良。何良接过去,凑近灯前读。读到福王说的那句话时——“那个人不在洛阳。在京城。”何良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按了一下,按出一道折痕。
“裴大人在洛阳还查到了什么?”
“他去了三个地方。朱聪的地库,洛水边的河滩,龙门石窟。”赵方顿了顿,“折子里没有写福王说的那个人是谁。但裴铮在折子最后加了一句——‘臣在洛阳七日,福王府每日进出车马数量与何良所录基本相符。唯十月初九夜,有快马一骑出北门,方向向北。北境。’”
何良把密折还给赵方,然后转身走到北墙前。北墙上钉的是秦昭从各处踹回来的账册摘录。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像一个人在书架上找一本特定的书。停在其中一页上。那一页摘录自苏州瑞记绸缎庄的暗账,记录着一笔特殊的支出——承天元年腊月,瑞记支出白银五万两,去向注明是一个字:“北”。
当时何良在这个字旁边用墨笔画了一个问号。现在他把问号擦掉了,换成一个向下的箭头。箭头指着的方向,是他刚刚在密折里读到的那个词。北境。
赵方第二天早朝后单独留了下来。女帝在御书房见的他。御书房的烛火点了一室,女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裴铮的密折。她已经读过了,折子的边角有一点被手指反复摩挲的痕迹。冕旒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十二串玉藻静静垂着。
“赵方。裴铮在折子里说,福王不进京。福王在等一个人先动。这个人是谁?”
赵方跪在地上。“陛下。臣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
赵方沉默了几息。御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慕容渊。”
女帝的手指在密折边角上停住。烛光映着她的侧脸,轮廓清瘦。
“裴铮在折子最后说,十月初九夜,有快马一骑出洛阳北门,方向向北。十月初九,是朱聪在洛阳城西被拿住的那一天。福王在同一天晚上派人出北门,往北境方向去。他要通知的人,在北境。”
“慕容渊在北境经营了十年。北境军的将领,有一半是他提拔的。”
“是。”
“福王的银子去了北境。银子是慕容渊收的?”
赵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跪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七十岁的人跪在金砖上,膝盖硌得生疼,但他的姿势纹丝不动。
“陛下。裴铮在洛阳写的这道折子,不是要臣弹劾慕容渊。是要臣替他守好京城,等他回来。福王不进京,不是因为福王不想进。是福王知道,他一旦离开洛阳,有人会在半路上杀了他。杀了他,嫁祸给朝廷,然后以‘朝廷擅杀宗室’的名义起兵。福王在洛阳二十年不进京,不是怕陛下,是怕那个人。”
女帝把密折合上。折子封皮上的蜡印还是完整的。
“裴铮什么时候回来?”
“折子里没说。但臣知道,他在等。等那个人先动。”
女帝没有再问。她看着御书房窗外的天色。京城的冬天日短,酉时未到天已经暗透了。琉璃瓦上的积雪在暮色中泛着冷白色的光。她想起了承平十五年万寿节,福王把她抱起来,说“小殿下长大了,到洛阳来,王叔带你去看龙门石窟”。那是她第一次被人抱起来。福王的手很大,托着她的背,稳得像坐在椅子上。她那时候想,原来被人抱起来是这样的感觉。后来她登基了,坐上了龙椅。龙椅很大,她坐在里面,脚够不着地。再也没有人抱过她。
“赵方。”
“臣在。”
“裴铮回来之前,专案组的事你盯着。慕容渊那边,朕来盯。”
赵方叩首,退出御书房。走到门口时女帝又叫住了他。
“赵方。裴铮在洛阳,住在哪里?”
“回陛下。住在何良租过的那间屋子。洛阳城北,靠近洛水。房东是个老婆婆。”
女帝点了点头。赵方退出御书房之后,女帝一个人在烛火里坐了很久。然后她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裴铮。活着回来。”
信封好,交给怀恩。六百里加急,送洛阳。
裴铮收到女帝亲笔信的那天,洛阳下了一场小雪。洛水还没有封冻,雪落在水面上,落进去就化了。他站在洛水边读完那行字——“裴铮。活着回来。”女帝的御笔。不是圣旨的格式,没有“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没有“钦此”。就是一封信,一行字。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和金牌、石头放在一起。
然后他回了何良的屋子,继续等。他等的不是福王改变主意,福王不会改变主意了。他等的是京城那个人先动。
那个人动了。
慕容渊是在裴铮离京后的第十二天动的。不是动福王——动的是专案组。准确地说,动的是专案组在通州的码头。通州码头是江南专案物资进京的咽喉,所有从运河运来的证据、人犯、账册,都在通州码头卸船转运。慕容渊没有动京城里的专案组,动的是通州码头。他把通州码头的漕运调度权从户部手里拿了过来。理由是“北境军粮调运,须统一事权”。摄政王掌着兵部,北境军的粮草调运确实是兵部的差事。户部没有理由拒绝。
赵方是在调度权被拿走的当天傍晚得到消息的。他坐在专案组值房里,面前摊着通州码头送来的最后一批货单——秦昭从苏州送回来的瑞记暗账最后三箱,预计三天后到通州。现在这三箱账册能不能顺利上岸,上岸之后能不能不被“检查”,检查之后能不能完好无损地送到专案组,都成了未知数。赵方把货单压在镇纸下面。镇纸是铜的,铸成一只趴着的獬豸——都察院的镇纸都是这个式样。獬豸能辨曲直,见人争斗就用角触不直者。赵方的手指按在獬豸的角上,铜角被摩挲得锃亮。
“何良。通州码头现在是慕容渊的人了。秦昭那三箱账册,不能走通州。”
“走哪里?”
“走陆路。从德州上岸,走河间、保定,从京西进城。”
何良在脑子里把这条路线过了一遍。德州到京城,陆路约六百里,比水路慢,但安全——沿途不是慕容渊的势力范围。
“属下这就去安排。”
何良走到门口时赵方又叫住了他。“何良,你今年五十几了?”
“五十三。”
“五十三。老夫七十。裴铮二十七。咱们老中青三个人查福王的案子,查了快半年。现在福王还没倒,慕容渊先动手了。何良,你怕不怕?”
何良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下官在大理寺二十年,从来没有离一个案子的真相这么近过。二十年,近到能闻见铁锈味儿。”
赵方没有再问。何良推门出去,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条在夜风中摇晃,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着一只寒鸦。何良从树下走过时寒鸦叫了一声,飞起来,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往南去了。
秦昭的三箱账册在德州上了岸,走陆路,六天后运进京城。专案组的人在西便门外接货。三箱账册完好无损,封条完整,秦昭的亲笔签押还在。赵方让人把箱子直接搬进专案组的库房,和之前运到的证物放在一起。铁柜旁边堆着的木箱已经快码到房梁了。
慕容渊没有就此罢手。通州码头只是第一步。第二步,他动了户部。户部尚书周敏是赵方的同年,六十三岁,胖,走路的时候官袍下摆像船帆一样鼓起来。他在户部待了二十年,从主事做到尚书,是大周最懂漕运的人。慕容渊动不了周敏本人——尚书是二品大员,摄政王也不能说换就换。但慕容渊动了周敏手下的人。户部漕运司郎中,姓孙,周敏一手提拔起来的,在漕运司待了九年,通州码头每一任漕运调度都从他手里过。慕容渊以“北境军粮调运不力”为由,把孙郎中调离了漕运司,平调到兵部武库司。平调,品级不变,但武库司管的是军械仓储,和漕运隔着十万八千里。
周敏在朝堂上反对过。慕容渊只回了一句话:“北境军欠饷半年,周大人是想让边军饿着肚子替大周守国门吗?”周敏答不上来。北境军确实欠着饷,欠饷的原因不是户部没拨银子,是银子拨下去之后在层层关卡中不知流到了哪里。这件事本身就和福王的案子有关,但案子还没结,周敏不能在朝堂上把这话说出来。
散朝之后,周敏去了专案组。他坐在赵方面前,把官帽摘下来放在桌上。胖人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疲惫。
“赵大人。孙郎中调走了。通州码头现在是兵部的人管。以后专案组的货走通州,每一箱都要兵部的人查验。查验多久,查验之后少不少东西,咱说了不算了。”
赵方给周敏倒了一盏茶。茶是大理寺的茶叶沫子,何良拿过来的。周敏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头,没有抱怨。
“周大人。孙郎中调走之前,有没有交代什么?”
“交代了。他说,通州码头这几年经手的漕粮,有一批账对不上。不是数目对不上,是去向对不上。明明发往北境的军粮,在半路上被换成了陈米。新米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留了一本私账。”
周敏从袖中取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册子用油纸包着,打开之后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孙郎中私录的通州码头异常调度记录。某月某日,某船漕粮,报称发往北境某卫,实际卸货地点某某。某月某日,某船军粮,报称新米若干石,实际装船时已换成陈米。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方把小册子翻了一遍。最后一页记着一笔——“承天二年九月,漕粮三千石,报发北境宣府卫,实卸通州西仓。西仓为兵部辖。经手人:兵部武库司主事马某。”
马某。赵方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周敏走后,赵方把小册子锁进铁柜里。铁柜快满了,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时有些滞涩。赵方拔出钥匙看了看,钥齿磨得发亮。这把钥匙跟了他半年,开了无数次铁柜,钥齿磨细了。他把钥匙收进袖中,心想,等案子办完,这把钥匙也该退休了。
慕容渊的第三步没有落在专案组头上,落在了裴铮头上。
裴铮在洛阳待了十一天。第十一天傍晚,他从龙门回到洛阳城,经过福王府正门时看见那两扇朱门还是紧闭着。门前的护卫换了一班,站得笔直。他走过正门,拐进后巷。后巷里那只黄狗还趴在原地,看见他走过,这次连眼皮都没抬。裴铮推开何良屋子的门,屋里坐着一个人。
秦昭。
北境军的将领穿着一身便服,坐在何良的床上。床边放着一只包袱,包袱皮是北境军旗的旧料子,玄色,上面绣着一只鹰。秦昭的脸被北境的风吹得粗糙,颧骨上两团暗红,但他看见裴铮时眼睛里是亮堂的。
“裴大人。老子从苏州回来,路过洛阳。想着你在这儿,进来坐坐。”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只酒囊,拔开塞子,递过来,“北境的烧刀子。何良这屋连个火盆都没有,喝一口暖和。”
裴铮接过酒囊,喝了一口。烧刀子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像一条火线。他在秦昭对面坐下来。何良的屋子小,两个人坐着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秦将军。你从苏州回来,走的是水路还是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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