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撕开了夜空。

远方的地平线上，传来模糊不清的雷声。街上立刻涌起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叫骂声，催促前车快快发动。然后，不等下班路上的车潮结束这恐慌，雨就下起来了，刹那间，什么都听不见了，除了灰蒙蒙的雨声。

他们不得不离开阳台，回到大厅。舞会仍在继续，仿佛外面的大雨丝毫无法渗入这固若金汤的堡垒。雨撞在落地门上，发出砰砰声，让她想起电影里的战争场面，躲在战壕里能听见的那种声音。这时，人群中那个众星拱月的存在，她身边这个男巫的父亲，巴蒂·克劳奇。而此刻，对方的目光也正如箭矢，投向这边。她用余光确认自己和小克劳奇之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他在看你。”她说。

“他在看你，然后冲我使眼色，”他纠正后，慢吞吞道，“你想去和他打招呼吗？”

他听起来像是希望她立刻甩出一个“不”。

可让小巴蒂·克劳奇大失所望的是，她愿意。她没什么不愿意的。上次见这个男人，也是在夏天，不过是在夏天的结尾。他剥夺了她使用时间转换器的权利。当然，他引用了正确的法条，所以她接受这一结果。可此时此刻，这个正值中年的男人，也许察觉到，他的某些东西也正被这个女巫一点点夺走，像削苹果皮那样轻柔。

她迎上舞池对岸那道目光，点了点头，坚定道：

“我想。”

小巴蒂·克劳奇不得不领着她过去。路上，她想起那张邀请函，悄悄问：“你怎么和你父亲说的？”

“一个朋友。”

“朋友(Friend)？”她笑道，“不该成为朋友的朋友(Fraternizer)才对吧？”

他听出她有些紧张，笑声发颤。因而他也莫名紧张起来，而后立刻，另一股力量如一把巨斧自后背凿下，将他的心跳恢复常态。他深呼吸，再深呼吸，再深呼吸，直到走到父亲面前，没让任何人瞧出端倪。

“这是我们这一届最优秀的巫师之一，凯西·布莱尔，”他平静地向父亲介绍，“我邀请她来参加这场舞会。”

这时他用余光打量她，她仰起头，注视着这个男人，那神情就像注视学校走廊上挂着的那些肖像画。他张了张口，想要继续说出流利的一番话，喉头却像是突然筑起一座堤坝，把他的声音像淤泥般堵住了。他感到切齿痛恨。他为什么要邀请她来。他宁肯用别的手段获得那个信息——

凯西眨了眨眼：“很高兴见到你，克劳奇先生。”

巴蒂·克劳奇当然认识这张脸，倒不如说，从她一走进这里，他就该认出了这张脸。

巴蒂·克劳奇微微一笑：“布莱尔小姐，晚上好。你今晚看起来真漂亮，和当初你妈妈一样漂亮。”

她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可此刻还是不免心绞。他知道她的成绩，知道她的学术能力，知道她是他们那届最优秀的巫师之一——他明明可以顺着他儿子的介绍说些套话，可偏偏没有，他拎出了她那五年级就主动退学的母亲，将她和她类比。而此刻，他的儿子就站在她身边，像一面镜子，映出那副和她母亲如出一辙的难以成事的面孔。

“在霍格沃茨的时候，克劳奇帮我过忙。”

去年夏天，她母亲收到法律执行司副司长寄来的情况说明，以及对她的最终处罚。母亲拆开信，读完后，陷入了某种回忆，然后，说出了这句话。她等待着，期待从母亲嘴里听到什么风流韵事，桃色旧闻，期待自己的人生曾有那么一瞬间，有机会和克劳奇扯上点关系。

可自始至终都没有。

“但我和他不熟，几乎没说过话。”

你们一定互相认识吧，妈妈。她迫切道。

“怎么可能，”母亲不耐烦道，“我入学时他都快毕业了。更何况，他那么优秀，怎么可能认识我，”母亲忽然又想起什么，随口道，“如果他有孩子，那一定也是那届最优秀的。”

可我才是我们这届最优秀的，妈妈。

她原本想在O.W.L.s结束后对妈妈说出这句话。那时，她该像拆开这封信般，茫然无知地拆开她的成绩单。但眼前这个男人抓住了她，以做外科手术似的精准，对她施行了合理到她无处申诉的处罚：剥夺使用时间转换器选12门课的资格。

她没可能送给妈妈一张考了12个O的成绩单了。

雨敲击穹顶的声音忽然传入她的耳中，就像是此刻胸腔中的震动。她忘记自己是如何与巴蒂·克劳奇交谈下去，忘记自己是如何表达对去年夏天他没有深究她滥用魔法的感激，忘了自己是如何点头同意在学校和小克劳奇互相帮助，友好竞争，争取在两年后的N.E.W.T.s上再创佳绩。因为舞会尾声到处弥漫着匆忙的终结感，其旋转的速度飞快，令人晕头转向。原因、结果、矛盾、对立，都没有时间一一深究。因而，当那潮热的风如氤氲在浴室里的蒸汽似的迎面向她扑来时，她终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门廊下了。

舞会接近尾声时，他终于又找了个借口溜出来。推开门时，她正抱臂站在台阶上，面对外界密不透风的雨。听见忽然放大的音乐声，她回头，瞥了他一眼，再次将目光投向雨中。

“你为什么要邀请我？”

“你希望听见什么吗？真话还是假话？”他听起来异常诚恳。

总是如此。总是如此。这个男巫行事作风和他父亲如出一辙。此刻她已经确信，这是一场阴谋，是他精心策划的羞辱仪式，而她没发觉。更大的挫败感自下而上，从胃里贯穿胸膛。

“如果你愿意施舍我一句真话。”她说。

他在她身后叹了口气。

“我想知道你家的地址。”

“你可以查到我登记在魔法部的地址。”她冷冷道。

“可那不是你家。”

“你可以继续用踪丝。”

“踪丝不总是那么好查的，凯西——”他的话几乎是由一连串的叹息穿起来的，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有那么多情绪，就像是忍耐着什么，“我和他不一样——”他没头没尾道，“给我一个地址吧，如果你同意，我会去找你的，就在这个夏天。没有阴谋，没有诡计，毕竟O.W.L.s都结束了，N.E.W.T.s又还有那么久，不是么？”

音乐已经停了，鞋跟与大理石地面碰撞的的声音开始密集，舞会结束了。

“我要走了。”她望向街道。

“我帮你叫辆车？”

“不需要。我可以走出去，再找个地方召唤我的扫帚。这个天气，这个时间，没人会往天上看的。”

“但你不能弄脏你的裙子，因为它不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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