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宁二十四年冬,梁惠帝驾崩,北陵王应无咎自西北藩地回京,入主大内,年号正鸿。
正鸿元年,朝局剑拔弩张,这时先帝一封保内阁巨蠹容之焕性命的密旨突然见世,将局势又一次推向了更深的混乱中。
祁德殿内。
钦天监监正伏地高呼:“微臣仰观天垣,见荧惑之芒渐敛,更睹北辰有瑞气氤氲,祥光彻夜不散,是乃万邦协和之相!”
殿内正北大敞着几扇紫檀透雕槛窗,帝王一身金丝玄色常服,此刻正不紧不慢地拨着槛窗前的香炉。
“荧惑渐敛?”
男人嗓音沉而醇厚,语调却匀得懒散,唇间念出这四个字后垂首轻轻吹了吹香灰。
钦天监监正后背冷汗涔涔,又是一声伏地巨响:“伏惟陛下仁慈,天垂祥瑞以应圣治!”
男人执铜钎的那把手未停,许久才落了句:“退下吧。”
监正早已被冷汗浸湿,从头到尾未敢抬头,跪退着离开。
可如若他抬了头便能看到,槛窗前的帝王自颈部到脸侧爬着一条蜿蜒的刀疤,森森的恐怖,含着沙场的血气一般。
偏男人五官深邃俊美,竟将这疤生生衬出些美感。
“李彦。”
暗处的亲卫如同影子一般出现,伏首叩地:“臣在。”
被天垂祥瑞的“仁慈”帝王启唇。
“三日之内,朕要看到齐王的人头从东南落在容之焕的眼前。”
……
……
……
“容大人?容大人?”
“容大人您还在听吗?”
容双眼前晕得天旋地转,还有双黢黑的手筛糠似的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容大人?容大人?”
容双哇的干呕了一声。
“哎呦!怎……怎么吐了??”
容双呕得脸色发白:“停……停……”
“停轿!停轿!”
只听得外头的马夫“吁”的一声长喝,身下的颠簸感渐渐变弱。
容双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对面的人又拿出个香炉来扇风,手一晃一晃,直往他鼻子下面撩。
“容大人,这可是上好的檀木沉香,一闻百病全消,二闻……”
话还没说完,容双又是哇啊啊的一声。
“……”
他虚弱道:“哥们,我真求你了……”
我们晕车的人闻不了这味儿。
他扶着手边的东西跌跌撞撞冲了下去,容府随行的人凳都没来得及弯腰,他就一屁股坐在了路牙子上。
吸——
呼——
吸——
呼——
不管人在做什么,随时随地深呼吸,这就是长寿的秘诀。
活了。
耳边传来市井的喧闹和嘈杂声,容双撩了撩繁重的大红色官袍,擦擦眼角,望向繁华熙攘的街景。
不儿,这给他干哪来了?
马车上另一个人也跟了下来,在他旁边吓得颤颤巍巍:“容大人,您……您莫不是嫌少?”
容双终于注意到了他,此人一张脸黑得在太阳底下能反光。
“你……你叫什么来着?”
小黑大惊:“下官孟涵啊!”
容双耳朵:孟涵。
容双嘴巴:“哦,孟黑啊。”
孟涵:“……”
容双暂时没工夫搭理眼前这块炭,还在思考自己来这里之前的事,他记得他今天晚上没课,从学校一出来就直奔超市,因为超市今天有临期商品促销,满99还有打折鸡蛋。
后来呢?
因为超市大姨和他关系好,通后门以打折价卖给他两斤鸡蛋,一共才花了五块钱!!!
然后他回家了,再然后上楼的时候挨了一闷棍。
“……”
“草!!!”
他的鸡蛋!!!
容双攥着拳头站起来了,士可杀不可浪费,那可是两斤鸡蛋啊!鸡下这么多蛋容易吗?!
孟涵被眼前这位年轻的首辅大人惊得不轻,磕磕巴巴对下文:“花……花……”
容双依然愤怒:“草!”
孟涵继续对文:“花!”
容双:“??”
哪来的大聪明??
他拍拍屁股站了起来,肚子咕噜一声巨响,眼前又是一黑。
爹的,这身体怎么比他还弱。
“馒头嘞!又香又白的大馒头嘞!”
容双脚步虚浮晃了两圈,招手叫道:“孟黑,你刚找我什么事?再说说。”
他顿了下,又补充道:“详细说说,详详细细,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孟涵看了看周围熙攘的人群,心说在大街上说这种事吗?
可智绝如首辅大人,既然要做那必然有其中的道理,旁人无权置喙。
他连连点头:“下官遵命,下官遵命!”
孟涵附在他耳边轻声嘀咕。
容双饿得要死,挪步到馒头摊前:“一个多少钱?”
卖馒头的小贩诚惶诚恐:“哎呦,大官人,小的馒头一文钱一个,大官人吃的话不要钱。”
容双眼睛终于放光。
太好了!
这里的馒头只要一文钱!
他摆摆手义正言辞:“吃东西怎么能不给钱呢?没这样的道理。”
他低头从兜里找找找找找,结果找了半天也没摸到钱袋,孟涵忙递了一文钱过去。
容双手停在半空,想了半天:“唉,算了,你这个人还挺好的,这一文钱是我欠你的,明天还你。”
他接过馒头转头走,孟涵赶紧跟上:“容大人真是折煞下官了,为容大人做事是下官的福分,容大人吃一个馒头就够了吗?要不随下官去醉仙楼好生吃一顿?”
容双想都不想:“不去不去,一听就贵得要死。”
孟涵只好作罢。
容双手里揣着油纸包的馒头,抬手一口一口miamiamia的吃着,宽大的袖子滑到手肘下方,两条胳膊白得惹眼。
这具身体太白,也太瘦,骨感凌厉,淡紫色的青筋若隐若现。
孟涵掩着嘴接着小声嘀咕:“容大人,下官知道吏部堂官赵公言赵大人与您关系交好。”
容双听不太懂他的言外之意,正吃馒头吃得香,胡乱嗯嗯。
“您记得就好,明日下官就将那宝贝送到您府上。”
容双嚼馒头的动作停住:“什么宝贝?多少钱?”
孟涵声音压得更低:“三~~百~~两~~黄~~金~~”
容双:“?”
“夺少?!!!”
“你说夺少?!!!”
“什么宝贝要三百两黄金??!!”
你知道黄金现在多少钱一克吗?!!
孟涵吓得差点直挺挺撅过去,手忙脚乱地挥舞:“哎呦容大人啊,容大人您小点声!”
容双一合计总算反应过来了,这块炭要花钱给家里人买官!!!
“你你你你你你!”
“心术不正!!!不知廉耻!!简直枉为朝廷命官!!”
孟涵懵得要命又心里直犯蛐蛐。
这大梁朝最大的贪官不就在他眼前吗?谁贪得过你容之焕?家里养条狗身上都得戴两条大金链,骄奢淫逸贪赃枉法的代名词,怎么好意思说他的!
但孟涵不敢说话,只一味求饶。
容双正得发邪:“这一文钱我会记下来,明天我就还你,今天这事不许再提了,再提我就……我就呈报陛下砍了你。”
他跨步快走,走到了容府的轿子旁。
“yue啊啊啊~~”
抱一丝,触景生情了有点。
他当即又转向路边并排的毛驴,找老板商谈。
“这驴拉拉多少钱?”
“大人您要到哪去?”
“回容府。”
“哎呦,容府啊,嘶,容府这……这这这……您给小的两文钱就行。”
容双跨上毛驴,回头又骂骂咧咧扔了句:“听到了吗?!诛九族!”
孟涵扑通一声跪下了。
天神爷爷,来之前也没人跟他说这大蠹虫这么正直啊!
容双骑着毛发灰白的小毛驴,身后跟着八抬大轿,马夫和随行人凳还有一波侍卫战战兢兢走在后面,时不时眼神交换一下。
-容大人怎么了?
-不知道啊TT
-容大人向来一步路都不走的,今日简直是奇迹啊!
-是哇是哇!
奇迹容双正在沉思。
他穿越了,但目前还不知道穿到了什么朝代。
不过从那块炭的字里行间大概能推测一下,这具身体也姓容,是当朝内阁首辅,巴结的人多如牛毛,譬如现在就有人寻了点脏路来买官。
啧啧啧。
小驴:“啊——呃——啊——呃——”
容双很有公德心地拍拍驴头:“小点声,扰民!”
后面跟着的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容双这边骑着小毛驴回府,人还没到,消息就先一步飞回去了,传得可谓沸沸扬扬。
等他到时,门口乌泱泱站了一大群人。
“恭迎大人回府!”
“恭迎大人回府!”
容府的下人们个个水灵漂亮,绫罗绸缎锦衣华服,站在巍峨壮丽的府宅门口迎接他。
容双还没从驴上下来,脚跟前就有人跪趴着来铺了张狐毛软毯,还有后面随行的人凳从轿子旁又跪到驴右侧。
容双的脚不小心碰到了那人,吓了一跳。
“诶不是,你起来啊哥们。”
一个二十一世纪五好青年哪见过这腐败场面,他连忙从另一头跳下去,踉跄了好几步又想起什么。
“那什么,管家!管家!”
为首的老人躬身过来:“大人。”
容双:“这驴拉拉我两文钱租回来的,我没带钱,你替我垫付一下。”
“是,大人。”
他才走了两步,另一顶从府里迎来的软轿子已经停在身前了。
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知唤道:“大人,请上轿,早食已经备好了。”
容双又瞳孔地震了,这么回府的几步路用得着坐轿子吗?
怪不得这身体这么差!
他摆摆手:“我走回去,走回去能有几步路啊,你们都撤了吧。”
一群水灵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要作何反应,怔愣这一会,就见青年两手提着官袍哒哒哒哒地跑了。
“哎呦,大人!”
“大人啊!大人!”
“大人您等等!”
首辅大人下了朝回来便如此异常,心里都道是容府的天要变了,个个带着哭腔,舍不得眼前的荣华富贵。
而这边容双进了府,差点没被这宅邸闪瞎眼。
他突然就明白为什么要坐轿子了,这府宅简直不是一般的大,今天他骑驴从东市回府上的这段路都不一定有他从大门口到住处的路长。
三路五进千亩大宅院,明廊通脊,湖泊连廊,豪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府中的小厮护卫更是多得数不胜数,容双只粗略估计,仅回去这一路上见到的都有上百。
而看到他所谓的早食时,容双更是两眼一黑。
谁家早食一个人吃88道菜!!
市集上的馒头才一文钱一个,这一桌至少得花几十两银子!
容双:“(掐人中jpg)”
该死的朱门酒肉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容府管家见他脸色不好,连忙上来搀扶,抹着眼泪道:“大人啊,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容双有1.4了。
他沉默了很久,转头问了个痛彻心扉的问题。
“家人们,我是贪官吗?”
管家:“……”
贴身小厮:“……”
其他下人:“……”
容双:“……”
哈哈。
贪官也不是完全没用啊,至少可以被当做一个诛九族的反面教材。
他今天还说要诛那个孟黑的九族,转头自己的九族就在天上飘了。
他看着桌上绵延出去的88道菜,像被一刀捅进了胳肢窝里。
好天崩地裂的开局。
谁来救救他。
……
容双哪还有心情吃东西,挥手让人撤下去,但转头一听下人说要全部倒掉,心疼得容双又把菜叫了回来。
他指了指桌上:“这两盘给我留下,剩下的让府里的人拿去分了,不许剩不许丢!什么家庭啊这么浪费。”
说完转头撞上了那根金丝楠木大柱子。
“……”
没记错的话,类似的柱子后世有过拍卖,一根成交价27个亿,还上热搜了。
他么的。
他安静站了会,突然捂着额头说:“好疼……”
然后顺势倒下晕了过去。
唉。
眼前好黑啊。
因为被前途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啊啊啊啊啊啊!”
耳边一声叠一声的尖叫,他那些水灵的下人们乱成了一团,没一会他就被抬上轿子抬回了卧房。
容双躺在大贪官奢侈越制的床榻上,晕乎乎气若游丝:“管家……管家……”
老管家就在身边:“大人,您一般都叫老奴老葛,葛朗。”
容双眯开一只眼睛。
好名字,听起来就很省钱,他喜欢。
他虚弱地嗡嗡:“老葛啊,我刚才在柱子上撞得有点晕,好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你能和我说说吗?”
老葛神情复杂,犹豫了半天:“大人,其实您自己就有记事的习惯,书房里放着不少您写的小记,只是平时您不让任何人碰那些东西,如果您现在想看……不如老奴给您取来?”
容双忙道:“豪好好好好好。”
不多时老葛就给差人给他搬来一个大木匣子。
容双挥退了人,赶紧爬起来从里面捞出几个本子。
别的不说,大贪官写了一手好字,容双看起来毫不费力。
木匣子里一共七本,容双看完已经是两个时辰以后了。
老葛在门口唤他:“大人,下人们不知您午时要吃什么……”
容双没搭话,托着脸蛋沉思,他两眼无神,头顶更是乌云密布。
早知道现在的情势这么严峻,他刚才就应该在那根27个亿上一头撞死。
因为事情太复杂了,容双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课本上的知识都学不明白,还想以身入局干翻皇帝?
呵呵。
呵呵。
听到了吗干翻皇帝,就是这样。
以为这里是晋江文学城吗??简直天方夜谭!
容双揉着脸蛋,埋进了膝盖间,把思路又捋了一下。
原身容之焕,两朝内阁首辅,大梁第一大贪官,年仅二十三岁。
为什么容之焕这么年轻就能当两朝首辅,这还得从熹宁朝梁惠帝那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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