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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安息月01

安息月一年两次,分别在一月和七月,都是曾经活着的人掰着手指头一天天数出来的。

最初也只是个模糊的概念。

在末世开始的前两年,幸存的人们处在惶惶不安之中,恍然发觉在某一天,街道上游荡的丧尸尽数消失了,人间蒸发一般只留下了这个被摧残后破败的寂寥世界。

人们惊恐、难以置信,纷纷躲在安全的地方度过了为期一个月的“安全日”。

没有伤亡、没有哀嚎,只有提心吊胆躲藏在黑暗中苟且偷生的三十天。

可同样也有趁此时机外出探寻物资的亡命徒,踏着自己的脚步声,走回空荡的街道。

于是这个世界对人类开的第一个玩笑,就此展现在他们面前。

江岁仍旧与易逢跟在队尾,两只手交叠着握在一起,易逢稍前错她一步,拉着她慢慢沿着程蔓他们踩出的雪坑印走。

余下的那枚晶核还贴在她大腿外侧的口袋里,硬邦邦的,硌得有些难受。

这枚晶核的杂质太多,也不知道那只丧尸究竟是吃了多少垃圾,致使整个晶核都灰蒙蒙的掺着黑团,品质低了几个档次。

汲取这枚晶核的能量,对江岁而言简直算得上污染。

她是绝不会吃下去的。

没其他的原因,只是纯粹的嫌弃。

一路上往回走更是印证了江岁的猜想,沿途就连普通丧尸的影子都变得少得可怜。

这群没脑子的畜生向来如此,一临近安息月,就成群结队地寻找隐蔽的地方躲藏起来。

等安息月到来后,它们就一个个像是被抽了魂一样僵直着充当肉/体雕像,任由宰杀屠掠。

起初人们以为这是上天的恩赐,纷纷提起武器开始剿杀“休眠”状态下的丧尸。

可还没来得及感恩戴德,感谢天不亡我族类,这片由臆想织就的轻纱就被赤裸裸撕碎了。

那些看似无脑的聚众送死行为,是丧尸埋藏在本能之中的献祭,是独属于它们的筑巢使命。

在它们的巢穴之中,会用同类的血肉饲养出具有智慧与异能的更高阶丧尸。

同类相残,弱肉强食,这样残酷的自然法则在丧尸之中竟然更加直白地袒露了出来。

而有智慧的高阶丧尸无异于丧尸用生命堆砌出的君主。

它们的诞生,会提前终止所在地区的安息月,并引领大批丧尸形成尸潮围剿人类,肆意冲刷这片本就破败不堪的大地。

可以说除却末世最初两年曾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安息月,此后几年,这个词便与达摩克利斯之剑无异了。

回到地下停车场已经到了午后,穹顶那点光团往下掉了点,灼得天幕边翻出圈浅霞,衬得视野里飘飘摇摇的雪丝更加扎眼了。

江岁靠坐在角落里,盯着不远处铁桶里噼啪跳动的火苗,眼神有些发虚的落不到实处。

易逢就坐在她身侧,微微侧着身子,为她挡着入口不间歇搅进来的寒风。

他仍旧紧紧握着她的手,十指紧扣着,执拗地从仓库牵到了这里。

江岁饶是明白他是担心自己会因为异能透支催生异化,想通过她的体温变化实时判断她的状态。

可这样被黏黏糊糊地束缚着,她还是难以适应。

江岁试探着转了转手腕试图抽出来,下一秒又被攥得更紧,一抬脸就对上易逢满是控诉的眼。

他的眼尾都向下垂着,眉间浅浅聚起点不甚明显的愁绪,原本厚实饱满的唇被抿成一条泛白的线。

这已经是易逢难得情绪外漏的表情。

江岁被这眼神烧得浑身不自在,刚准备开口刺他几句,那头刚还在安排人清点物资的程蔓忽然喊了声。

“江岁,我这有人受伤了,能让易逢过来帮个忙吗?”她远远招了招手,握着眼镜的胳膊往上抬了点,露出块着实算得上惨烈的烧伤创痕。

易逢先是低头看向江岁,见她点了头,下意识就想站起身拉着她一起过去。

直到掌心的温度缓缓褪去,交叠的指节错落滑开,他停在原地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被江岁催了声,才拖着步子朝程蔓走过去。

程蔓把眼镜交给易逢,甚是放心地走到了江岁身边,半倚着墙,同她一起欣赏那块腐烂皮肉上堪称神迹般的自愈表演。

“他这异能,”程蔓感慨似的问,“能做到什么程度?”

她顿了顿,试探地问:“肉白骨?活死人?”

“人死了就是死了。”江岁淡淡回应。

程蔓笑了笑,没再问。

毕竟现在这个世界,人死了可不是死了,是变成行尸走肉了。

真是想死都难。

江岁慢悠悠掀起眼皮看她。

程蔓的脸在火光里半明半暗,额角那道疤痕被阴影衬得更深,像是要将整张脸撕裂开来。

程蔓不躲不避任由她看,指了指不远处的帐篷:“今晚你们去睡?”

江岁问:“那你呢?”

程蔓冲着入口抬抬下巴:“今天我守夜。”

这意思太明显不过。

程蔓刚才让易逢去救治眼镜也好,问那几句也罢,都是为了打探易逢的异能等级。

她们打定主意要去基地,光凭程蔓一个人的初阶异能肯定是不足以带领这个小队伍获得足够的资源分配,更不用提能得到什么优待。

但是如果有易逢的加入,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这样稀有且强悍的异能,无论在哪里都是备受追捧与觊觎的,基地为了留下易逢,自然会尽力用优渥的条件安抚同行者,她们的生活水准便定然可以拔高不止一个等级。

想的挺美。

江岁不咸不淡“嗯”了声,算是接下她的示好。

入夜后,雪一如往常地簌簌往下落,成团地砸着,啪嗒作响。

江岁侧躺在帐篷内,脑袋底下枕着易逢的背包,里面塞得鼓鼓囊囊,东凸西翘得支棱着,硌得她睡不着。

易逢就背对着她坐在帐篷口,尾发从他的肩侧垂下来,伴着卷进来的风来回轻轻荡。

他的外套下摆被微微扯起来点儿,露出一小段腰背,随着他往前俯身捡东西的动作更往上抻出更多。

两点浅浅的腰窝陷在脊柱两侧,像是被人握着腰按出的印子,盈盈得恰好能盛住缝隙泄进来的两汪月光。

江岁被那截发尾晃得眼晕,伸出手,指尖勾着一缕攥在掌心,往自己的方向轻轻扯了扯。

易逢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着往后仰了点头,身子晃了晃,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覆上去,将她冰凉的手指拢住。

“江岁。”他唤。

江岁笑了声,由他握着,抬起空着的手探过去,虎口扣在他的腰侧,严丝合缝与那段劲瘦的腰嵌在一起。

她的拇指指腹顺着那段微微凸起的脊柱缓缓往下,一寸寸轻抚着滑过去,最终落在那汪浅窝上,压着往下用力碾了碾。

她的手腕猛地被攥紧,悬在半空晃了晃。

再落到实处,易逢已经转了过来面对着她,手上被桎梏的力道松了些,她的指尖便掉下去,虚虚贴在了他的小臂上。

易逢垂眼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寡淡,眸子里黑沉沉地映着点晃动的冷光,看得江岁更晕了。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指腹贴着他掌心的纹路缓缓滑过去,指尖嵌入他的指缝间,与他十指交握。

“江岁。”他又唤,嗓音低了些。

“嗯?”江岁恹恹抬眸。

易逢盯着她看了几秒,随即俯下身。

他的动作在江岁眼中像是被刻意放慢的慢动作,一帧一帧,卡顿似的逐渐靠近。

他们鼻尖先轻轻相触在一起,皮肤都被寒意熏得微凉,眷恋地贴着蹭了蹭,才偏过去侧开。

再贴上来,就是他干燥温热的唇,柔软地压在她的唇角,唇瓣裹着清浅的水声,轻轻张开些,再抿着,便将她的下唇含在中间。

江岁没动。

易逢就更得寸进尺。

他的唇厮磨着蹭到中间,舌尖抵着她的唇缝,一点点往里探。

呼吸缠在一起,近得分不清围绕在鼻尖的味道,究竟是那股经久不散的药味,还是她自己熟悉的草木清香。

江岁挣开他的手,往上扣住他的后颈,压着他压得更低。

易逢顺从地弯下去,几乎快要整个人俯趴着贴在她身上,只能分开双手撑在她身侧,任由她缠着搅动,被吻得舌尖发麻,唾液顺着唇角溢出来,挂出条银线。

他喘不过气了,舌尖抵着往外推了推,这才得以分开些许。

可他着实贪恋那点吻,忍不住贴着她的下颌轻浅地啄着,移到颈侧,又顺着她脖颈上那道横截的疤痕反复卷着舔/舐。

那处长好后生出的新肉比其他地方敏/感得多,平日里只是发丝剐蹭到都会痒得她难受,更不用提被这样叼着皮肉吮/咬.

“痒。”江岁惩罚似的握住他的腰,往外带了带。

易逢含含糊糊“嗯”了声,两片唇分开衔着,舌尖一挑,又将那点疤痕卷入齿间轻轻磨着。

江岁被激得微微仰起头,眯着眼睛瞧着帐篷顶上破开的小洞,呼呼往里鼓动着灌风,和她现在胸腔里翻涌不定的躁动不相上下。

她的手沿着他凹陷的后腰落下去,指尖勾着裤腰的边缘,刚准备往下拽——

窸窸窣窣。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是刻意压着的动静,轻飘飘落不到实处,胡乱地散着。

格外拖沓、熟悉,越来越近。

易逢的唇还贴在她颈侧,紊乱呼吸已然恢复平稳,脸颊埋在她的颈窝里,抬眼看上来,幽深的瞳孔倒映出她微眯着的眼。

江岁竖起一根手指,压在自己唇上比了比,随后往前移,指尖抵着他的眉心轻轻推开段距离。

她原本搭在他后腰的手已经压在了腿侧的短刀上。

帐篷的拉链被人从外面触碰着拨动。

易逢无声翻身蹲伏在她身旁,指尖触到背包侧袋的折叠刀。

拉链往下滑了半寸。

江岁蓦然动了。

短刀刀背狠狠撞上拉链位置,刀刃与金属锁头的碰撞声炸响,布料被划开一道狰狞的裂口。

她躬身从破口窜出去,反身扣住来人肩膀扭转过来,膝盖砸在对方胸口,将人钉在被撞击风波吹得荡开满眼灰尘的地面上。

刀尖抵着颤抖的咽喉,江岁又往下压了几分,直至嗅到浅淡的血腥气,才止住力道。

是那个坡脚的瘦子,老七。

他手里攥着把匕首,另一只手死死抵着她的膝头试图推开,脸上的表情逐渐从刹那间的惊恐扭曲成怨毒。

“我……我是来……”

江岁不愿给他废话的机会,刀刃再度往下送了送,“来找什么?”

老七震颤的瞳仁在瞪大的眼眶里胡乱转动着,像是两颗在盒子里胡乱弹动的珠子。

他不甘心地挣扎半晌,发觉怎么也挣脱不了,才认命般松了手。

匕首滑落,砸在地面上,咔哒一声响。

“我……我……”

“晶核?”江岁替他答了。

老七的脸瞬间白了。

“程蔓让你来的?”

“不是!”他又一次拼命挣扎,细瘦的四肢胡乱摆动着,嗓音尖锐地拔高,“不是队长!”

“是我自己!我就是……就是想看看……我听说你们杀了一个中阶……”他胡言乱语地辩解,已经快要喘不上气,两颗裹着白的黑珠子都有了被往外挤出来的趋势。

他还没说完,一道闪烁的手电光柱从入口方向扫过来。

程蔓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怎么回事?”

江岁头也没抬,烦躁地加重力道把人压得更死。

咔哒一声,刀刃滑动弹出的轻响。

那束光被挡住了。

易逢已经挡在了她身前。

程蔓大步走过来,身后还跟着赵敬和大刘。

三个人一眼看过去都是一概不知的茫然模样,甚至后面两个衣服都是胡乱套的,倒像是刚睡醒似的。

眼看着老七一口气快要喘不上来,程蔓脸色变了变,“江岁,先把刀放下。”

江岁没动。

“我说,把刀放下。”程蔓的声音沉下去,挂在腰侧的军刺也握在了手中,“有话好好说。”

回应她的是易逢丝毫不退的身影和江岁不加掩饰的嗤笑。

“好好说?”江岁的脑袋晃了晃,向后倒着看过去,她视野里的画面完全倒过来,把程蔓那张阴沉的脸衬得更加难看,“你的人大半夜拿着刀摸到我帐篷门口,你让我好好说?有什么可说的?”

程蔓被她直白的问话堵得眼神闪了闪,转向老七:“你干什么了?”

老七眼球无规律地晃荡着,被吓破了胆一般,含混地连句连贯的话都说不出来,“我……不……我……做……”

程蔓深吸一口气,放弃了追问,收回军刺,“这事是我不对,没管好手下的人。你放了他。我给你个交代。”

“什么交代?”江岁兴致缺缺。

“物资。”程蔓补充,“我们有的,给你一成。”

江岁歪了歪头,脖颈上那道疤痕在这个动作下被拉扯着抻开,边缘泛起暗红色的细密纹路,蜿蜒着向四周蔓延,可怖又诡异。

“程蔓,”她嗓音很轻,“你觉得我缺物资?”

程蔓被她这副模样骇得往后退了半步,惊疑不定看着她,“那你……想怎么样?”

江岁站起身,漫不经心收了刀,“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们这地方,真够没意思的。”

她与老七分开距离的瞬间,对方仿若是回魂般恍了恍神,连滚带爬爬起来躲到程蔓身后。

江岁没看他,冲易逢使个眼色,他立马转身往帐篷走,去拿他们的背包。

“江岁。”程蔓喊她。

“这事是老七的错,我认。”她的嗓音与呼啸的风雪声交融在一起,忽高忽低地听不真切,“但你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就否认我们整个队伍。你也看到了,我们这些人,都是拼了命才活到现在的。”

江岁刚转过身走出去几步,闻言顿住了。

汹涌的烦躁彻底将她淹没,细细碎碎的痒意已经从脖颈爬到了下颌,甚至有往面部延伸的趋势。

她抬手随意挠了挠,触到皮肤表面凹凸不平隆起的细小血管,密密麻麻,有生命般鼓动着。

她最烦这套道德绑架。

江岁的视线从程蔓愈发复杂的脸上划过,又看向逐渐聚拢过来的,站在她身后的每个人,最后停在畏畏缩缩的老七身上。

“拼了命活到现在?”她重复了一遍,唇角吊诡地勾出个笑,“那就继续拼命活着吧。”

帐篷被掀开,易逢走出来,背着包站在她身侧。

“走了。”

江岁率先朝入口走去。

停车场入口的斜坡上还堆着沙袋,一如往常,值守的时候他们把铁桶拖了出去,如今里面烧得只余下忽明忽灭的余烬。

江岁弯腰从他们整理好的物资里拎出两桶汽油,顺手抛给易逢一桶。

程蔓还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江岁拧开汽油桶的盖子,刺鼻的气味瞬间在停车场内弥散开来。

“江岁!”程蔓嗓音骤然尖锐起来,“你要做什么!”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大刘握紧消防斧往前迈出一步,却被程蔓紧绷着脸拦住。

“江岁,我们好好商量——”

汽油泼出去,浇在码放整齐的物资箱上,飞溅在帐篷、帆布棚子上。

她从易逢口袋里摸出个打火机。

咔哒。

火光在指尖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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