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叶子颤了下,滚落几颗桃。
“贺丫头,你是不是又偷我桃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杵着根拐杖,戳地几下,胡子微微翘起来,好像被气得不行。
贺桑青捧着圆滚滚的桃子往院外跑,身轻如燕:“谁让顾修喜欢吃您种的桃呢,大方点呗。”
老人挡在她身前道:“说说你这是第几次来我这里偷桃了?”
她歪头一笑,灵活从他臂弯钻过去,将桃子护得紧紧,生怕对方抢了回去:“您老也总是偷我种的药材呀,一笔勾销。”
老人:“……”
他喜欢制药,到如痴如狂的地步,一见到好药材就跟酒鬼见了酒似的,不管不顾一头栽进去,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什么叫偷?我每次拿你药材的时候都问过你阿娘了。”
桃子散发甜香,贺桑青不禁咽了咽口水,也想立刻尝尝,不过还是忍住了,她更想和顾修一起吃:“反正不经我同意,就是偷。”
说时迟那时快,她冲出门。
“啧。”老人不再争论下去,席地而坐,提起拐杖指桃树,“你不日后就要成婚了,多摘点走,算我送你的贺礼。”
此话一出,贺桑青一个急刹,差点摔飞出去:“当真?”
老人翻白眼:“假的。”
“嘿,谢谢李大夫!”她权当没听见这句,小心翼翼放下怀里的桃子,又爬树摘桃,尽挑些好的,有一点瑕疵的也不要,毫不客气。
她家顾修值得最好的。
这些小动作逃不过李大夫的法眼,他倒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看着看着,他忽然出声。
“贺丫头。”
“嗯?”贺桑青疑惑地回头看一眼他,又看一眼新摘的桃子。
这是嫌她摘太多了?
李大夫转过身,慢慢整理晾晒在院中的药材:“我要离开青州了,没法参加你的婚宴。”
贺桑青诧异又失落:“什么时候?等我成婚后再走不行?”
“不行。”
“好吧。”语气中的失落更甚。
她耷拉着脑袋继续摘桃,可心里堵着一口气,舍不得这个老头儿:“您为什么一定要走?”
“天机不可泄露。”
贺桑青撇嘴:“不说就不说,还扯什么天机不可泄露。”
赶在天黑前摘完桃子,贺桑青上山找顾修。以前他们都是住山下贺家庄的,临近成婚,他才搬到山上,说是想成婚前住一起不好。
这座山高耸入云,走势陡峭,换一般人很有可能爬不上去。
对她来说却是易如反掌。
传说中,贺氏一族的祖先曾得到过神族的恩赐,虽为人,但血脉特殊,个个都是练武奇才,身强力壮,爬个高山自是不在话下。
说实话,贺桑青还挺为此自豪的,自己的祖先居然见过早已和魔族一同消失在人世间的神族。
到山顶,一间竹屋映入眼帘。
屋前院子很小,用稀稀疏疏的木头围起来,乍看简陋。院内没多少东西,仅有一桌一椅。
微风吹过,挂在门檐下的铃铛发出“叮”清脆一声。这铃铛还是贺桑青亲手做,由顾修挂上去的。
她一手拎桃子,一手敲门。
“顾修。”
没人回应。
出去了?贺桑青又敲了下门:“顾修,出来和我一起吃桃。”
仍然是没人回应。
真出去了?贺桑青打算进去留下桃子,再留下一张纸条告诉他,说她来过,让他有空下山见她一面。
她想见他了。
正欲推门进去,“吱呀”一声,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道修长的身影从竹屋里缓缓出来。
浓云遮天,光线微暗,阴影先是分割过顾修轮廓分明的脸,再分割过身上那套仙气飘飘的白衣,最后分割过挂腰间的丑陋钱袋。
钱袋也是贺桑青亲手做的,她擅武,却不擅针线活儿。
可即使做出来的钱袋丑到爆,挂着会让人笑话,顾修也整天挂着,还当宝贝,谁也不能碰。
贺桑青的目光慢慢从腰间钱袋转移到他那张脸上。
平日里,顾修性子温和,没发过脾气,出了名的好相处,今日的他却给她的感觉不太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又说不出来。
还有就是他明明在竹屋里,为什么不理她?是没听见,还是纯粹不想理?
她愣在原地。
顾修朝她走来:“怎么来了?”
贺桑青刚及笄不久,五官还带点少女的青涩,鹅蛋脸白皙如玉,双眼狭长,似狐狸眼,却又隐隐透着少许不谙世事的单纯。
一看就是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
顾修微不可察地收回近似审视物件的眼神,扬起唇角,露出笑,神情跟以往没任何区别。
“发什么愣?”他又问。
他这一笑冲淡了贺桑青心中的不舒服:“刚刚叫了你几声。”
“抱歉,今日不太舒服,从上午睡到现在,没听见。若不是饿了,恐怕会一直睡下去。”
听说顾修不舒服,贺桑青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她拉着他就要下山:“不早说。走,咱们去找李大夫看看。”
“不用。已经好多了。”
对她来说,身体问题不容忽视,贺桑青皱眉:“可……”
顾修:“我真不想去看大夫。”
见此,她不再勉强。
从小到大,顾修都不喜欢看大夫。记得他刚被父母捡回来时,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他们要给他找大夫,他表情跟吃了屎似的。
当时,贺桑青还笑他。
后来,只剩下心疼。
父母收养顾修,顾修也渐渐跟贺桑青熟悉起来,便告诉她,他不喜欢看大夫的原因。他亲生父亲是大夫,一不顺心就虐打他。
久而久之,他一闻到大夫身上的那股药味就反胃、难受。
贺桑青摩挲着顾修因习武而有层薄茧的掌心,不忍他一个人待在山上:“我今晚留下来陪你?”
顾修不露痕迹地抽回手:“没这个必要,我能照顾好自己。天色不早了,你赶紧下山吧。”
“哦,那你记得吃桃。”
桃不耐放,容易烂,得抓紧时间吃,不然烂掉可惜。
“嗯。”
贺桑青属于比较敏锐的那类人,方才他一抽回手,便察觉到了。不过没多想,她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也不喜欢别人碰她:“好好休息。”
“我会的。”
“对了,李大夫说要离开青州,不能来参加我们婚宴了。”
顾修只道:“可惜了。”
贺桑青没再多说,下山了。
她走路脚步轻快,发髻首饰叮铃作响,并不难听,反而有几分悦耳,像要破开专属于大山的沉寂,让整座山迎接她的到来。
垂在贺桑青长发间的紫色丝绦和青色裙摆均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后者带动脚边的野花野草。
顾修望着她远去,眸中温度渐褪,刹那间变得冷若冰霜。
半个时辰后,贺桑青回到贺家庄。
跟严格执行宵禁的其他地方不一样,贺家庄晚上最热闹,无数大红灯笼齐齐亮起,随山脚蜿蜒,如同一条生机勃勃的长龙。
男女老少吃完饭都出来看人比武,偶尔还让自家孩子上场,锻炼胆量,能赢最好,输也没事。
此刻演武场周围挤满人,场上一男一女缠斗着,胜负难分。
小孩子看得起劲,也喊得起劲,有些聪明的小孩子看出男子弱点,脱口而出:“攻他下盘。”
“观棋不语,观武也要不语。”小孩子父母宠溺地敲了下她额头,顺手抹去那处的汗。
小孩子余光扫见贺桑青,热情挥手:“桑姐姐!”
贺桑青撸了把她脑袋。
她咯咯笑。
贺桑青又捏了把她圆润的脸蛋,随即越过人群,暂无心观赛。
贺家庄的人谁不认识贺桑青?他们全是跟她沾亲带故的同族人,一人拉住她,笑着道:“贺丫头,今儿咋不留下来看看?”
贺桑青笑回:“急着回家吃饭。”
眼下是饭点,到这个时候,她必须吃饭,不想吃其他东西,对香甜可口的桃子也提不起兴趣。
拉住她的人又道:“这个时辰还没吃饭?又去哪儿混了。”
“还能去哪儿混,怕不是又上山找顾修去了。”有人插话,言语带着打趣,“他们整天跟鱼儿离不开水似的黏在一起。”
众人笑起来。
“懒得跟你们说那么多。”贺桑青哼了哼,一溜烟跑回家。
踏入门,一只鞋飞了过来。
贺桑青眼也不眨接住:“阿娘,谁又惹您生气了呀。”
坐在厅堂正中间的贺母甩来一记眼风,凌厉如刀片,仿佛能割人:“还有谁,当然是你。”
贺家庄现在是贺母当家,旁人见了她都要尊称一声贺家主。
当然,贺桑青不用,不过她撒娇的时候偶尔会扯着嗓子喊几声贺家主。
贺母:“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你已经及笄,不再是小孩子了,也该懂点事了。”
贺父在旁边不敢吱声。
贺桑青的大哥贺道蓝朝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赶紧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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