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心里记挂着林姝师姑的事情，霓安便快步向林嫚房内走去，还未跨进大门，林嫚就在廊下望见霓安单薄的身影，忙提着裙摆赶上来。

还未等霓安回话，便快步挽着其掀帘进屋，只见林嫚上宫先拢了拢炭盆里的火。然后便取了干姜和红糖放入注满清水的铜壶中，搁在小火炉里慢慢煨着。

水汽渐渐氤氲开来，霓安从怀里掏出那枚雕作半开兰蕊的翡翠珠钗，林嫚她初见此物时眸中微怔，却因刻在骨里的教养，极快地敛了神色。

霓安并不知道此物的价值，对她来说，即使这珠钗再贵重，也就只是珠钗罢了。师傅常说“这物什往往是没有情的，往往是因为那些物什上留存着人对于此物的记忆，因此物什便寄托了人的忧愁哀思。”

不知道此物的价值的自己，私自留下此物便太暴殄天物了，因此霓安便起身将此物递到林嫚上宫手中，缓缓开口道“林姝师姑所患之病名叫怔忡，传统的中药内服疗效不大，要想根治此病，可能得麻烦林嫚上宫和她推心置腹，以此解开心结便好。”

水汽袅袅，林嫚垂眸候汤，眉目温婉，连沏用于驱寒的姜茶，都被她沏出了几分清润雅致的茶香。

她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原本温婉的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怅惘，语气轻得像风中飘絮。

“幼时，小妹就比常人更出类拔萃。”

那段饿殍遍地、苦不堪言的岁月，在脑海里愈发清晰。那时连年亢阳，田地干裂得寸草不生，地里颗粒无收。

小妹林姝却从不像旁人那般逆来顺受。饿到极致时，她不会像别人一样蜷缩在破屋里等死，会顶着烈日去深山里找能吃的野果，哪怕被推搡摔倒，也会咬着牙爬起来，绝不低头求饶。

而她，身为与小妹一母同胞，还年纪稍长的姐姐，却生性顺从，骨子里带着些许胆小懦弱。

也正因如此，她打心底里看不起小妹的执拗，可这份看不起，从来都是自欺欺人。

“她懂得什么叫反抗和努力，而身为一母同胞中较年长的我，却顺从且懦弱。因连日亢阳颗粒无收而饿肚子的生活太苦了，我经常劝说自己——低声下气的活着也没关系，所以我看不起小妹，与其说看不起，不如说我嫉妒她，我嫉妒她有骨气的活着还能顺风顺水。

一旁的霓安静静看着她，她眼中哪里有半分她说的嫉妒，全是追悔莫及的自责。

林嫚抬手用素色锦帕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意，缓缓起身移步至霓安身前。她抬手拈起那支翡翠珠钗，小心翼翼地将钗头别入霓安松松挽起的青丝间。温润的玉色衬着乌黑发丝，愈发光彩莹润。

林嫚望着她，眉眼间漾开温和笑意，轻声叹道，“珠钗明艳，人更胜钗，一时我竟分不清，是珠钗衬得姑娘这般明艳动人，还是姑娘风华，反倒衬得珠钗熠熠生辉。”

霓安方才还沉浸在林嫚诉说的陈年往事里，满心怅然未散，骤然被这般直白夸赞，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

林嫚瞧出她窘迫模样，温声含笑解围：“既是小妹真心赠予姑娘的，我这个做姐姐的再收回，反倒显得小气不懂事了。这支珠钗贵重，留在小妹身边，只怕每每看见，都要勾起些伤心旧事。姑娘便收下，权当帮小妹一个忙，放下些过往心结。”

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周全妥帖，既给了霓安收下的理由，又不着痕迹地顾全了两边颜面，半分不让人为难。

她不再推辞，语气诚恳有礼，“既如此，那我便谢过二位姊姊，恭敬不如从命了。”

“都是自家姐妹，何必如此客气，我还有一事要拜托霓安——虽然我和姝儿是亲姐妹，不过年轻时因为一些事起了些许分歧，我的话她不一定会听，因而我希望霓安妹妹有时间的话能去看看姝儿，就当是给她解闷了。”

看着霓安拢袖告辞的身影，她指尖不知何时失了力气，微微一颤，青瓷茶杯应声坠地，碎瓷溅开，温热茶汤漫了一地。

*

那也是个寒冬，朔风卷着碎雪。

周遭景致已是寒彻入骨，而小妹立在风雪之中，眉眼淡漠，周身气息比这隆冬更冷。

那是安远七年的冬天，二十一年前，那时她和姝儿不过十五六岁，正是人生最好的年华，姝儿那时便出落得明艳凌厉。

肌肤莹白似雪，衬得唇色如樱，鬓发如云，身姿亭亭，往那里一站，便如灼灼骄阳，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也许是那个冬天太冷了，冷得让人冲动到去做傻事，没有任何由头的想带小妹进宫，看看那御花园的枯山水——雪落御花园，天地一色。园中枯山水虽无草木生发，却在寒雪里更显嶙峋风骨，青石如岸，白沙似水。

数枝腊梅在寒风中傲然挺立，暗香浮动。金黄的花蕊顶着皑皑白雪，艳而不俗。

现在想想，那时候应该是只是因为自己想小妹了，很想很想。

她趁着冬日宫人往来繁杂，将一身素衣的小妹悄悄带入宫中，一路牵着小妹，避开巡逻的侍卫与管事太监，从偏廊绕至御花园的腊梅深处。

可正当自己和小妹站在梅下低语，先帝目光淡淡扫过梅下两道身影，一眼便瞧出小妹并非宫中人。

林嫚瞬间面色惨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小妹更是花容失色，惊得手足无措，只知僵在原地。

宫禁森严，私引外人阑入，便是死罪，此刻撞在先帝眼前，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或许是上天垂怜她们姐妹二人深陷绝境，太过困苦，面前权势滔天的人，竟真的松了口，愿意网开一面。

本已心死的林嫚，猛地惊喜抬头，眼里燃起一丝光亮，可那点光亮，在看清男人看向小妹林姝的眼神时，瞬间冻成寒冰。

那眼神里哪里是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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