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雍畿。
皇宫,四德门,北五所。
这是茂茂到京城的第二十二天,也是他想念老家糖饼的第二十天。
闻茂茂是前两天才从五王府搬入皇宫的,王府的规矩相对没有那么森严,小川哥偶尔还可以从东角门出去帮他买些天街上的零嘴,现在却是连小川哥都不许被带入宫了。
唉。
五岁的小朋友蹲在葫芦纹的雀替下,对着自己的布老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来有钱亲戚家做客真的好麻烦哦。
夏早日初,南风草木*。
宫城午后的日头正盛,斜斜地漫过了庑殿顶的琉璃瓦、飞檐下的风铎铁马,以及挪到窗棂不远处的闻茂茂。三所空旷的中庭里,枝干还很疏朗的古树叶片被照的宛如金箔,在小小一团黑色的阴影中投下了无数细碎的光斑。
远处隐约传来了零星的蝉鸣,在狭长的甬道中稀稀拉拉的回响,就像是旦角开戏前试探的几声吊嗓。
内使宫人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各所的院门依次弟开,门轴转动的声音伴随着蝉鸣此起彼伏。闻茂茂被掌事姑姑减兰找到时,已经改为研究起了古树旁宫墙上起起伏伏的龙脊,当他举着小老虎沿墙跑动起来的时候,层层叠叠的瓦片就像是连成了一条腾云驾雾、绵延不断的巨龙。
这在他们江左可不常见。小朋友非常努力的想要记下自己的所见所闻,好回去给管家忠叔描述这趟“惊心动魄”的京城历险记。
减兰带人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被阳光浸透了的朱红色垣角下,金尊玉贵的小郎君,皮肤白的就像是化不开的雪。小小的一个团子,哪里都软乎乎的,嫩藕一样的手臂,肉嘟嘟的脸颊,以及张口就像是被蜜糖黏住的、不太标准的官话口音。
“减nan~”
“殿下。”
穿着宝蓝色锦缎小袍的闻茂茂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总忘了自己最近得了个“新名”叫殿下。
要闻茂茂说,这京城的殿下实在有些多,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要叫一样的名字,大概是为了省事吧。
就像“大人”一样。
他至今还记得即将入京前忠叔告诉他的——礼多人不怪,等您去了京城之后,不管认识不认识的,张口大人、闭嘴公子总没错。
忠叔还尽职尽责的教过他面圣话术:“回陛下。”
“回-陛-下。”小朋友一字一顿的跟着学,很是有几分嚼劲。
“臣是太-祖六世孙茂茂。”
闻茂茂愣了一下,睁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纠正忠叔道:“不对,阿婆说咱家姓闻,国之大姓闻,不姓孙。”
闻茂茂的祖母李才娘还活着的时候,对这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第一满意的是丈夫的脸,第二满意的就是他的姓,跟开国太-祖都能论上关系。可惜,这份淡到几乎稀薄的血脉并没能让她和丈夫捉襟见肘的小家得到多少改善。
他们两口子都不太善经营,朝廷又不许宗亲参加科举*。
就只能这么凑合地活着,幸好还有朝廷按年给宗亲拨下来的岁禄勉强度日。
忠叔:“……六世孙的意思是,您是太-祖爷的曾曾曾曾孙子,而当今陛下则是太-祖爷的五世孙,你们祖上是亲戚哩。您此番进京,盖因陛下召见,若他老人家问起,您这么说了,才好叫陛下知道您是哪家的。”
“哦。”闻茂茂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满脸知识就这么滑过我的大脑,却没能留下什么痕迹的诚实,“那陛下为什么要召见我呀?”
因为天子久卧病榻,但膝下空悬,为了老闻家永固的江山社稷着想,朝廷急需从优秀的宗子*中挑选出未来适合继承大统的人。
幼失怙恃、但确确实实是他爹娘嫡子的闻茂茂——准确的说是有且仅有的血脉——便成为了候选人之一。当然了,作为陛下已经出了五服的远亲,祖父生前也仅仅袭承了从六品的奉国中尉的闻茂茂,能被圣人选上的概率,无限趋近于太阳哪天突然打从西边出来。
“此番与您一起得召帝见的还有陛下异母手足的秦王元妻所生的嫡长子,亲叔叔吴王的长孙……”一个比一个来头大,一个比一个不好惹。“当然,咱们这种来自老家的小人物,应该也没什么被贵人为难的必要。”
闻茂茂跟他们比,根本就没有任何威胁可言。
“郎君别害怕。我们的目标是?”
闻茂茂握拳:“去有钱亲戚家吃顿好的!”
忠叔:“……”
“不、不对吗?”家里真的很穷,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朋友歪头,试探着说,“那,多吃几顿?”
忠叔笑了,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尽是欣慰。他蹲下-身,理了理自家郎君绣着团纹的弓袋袖,这是家里唯一的好料子了,还是当年大宗正寺拨下来恭贺老太爷新婚的:“没什么不对,您能这么想就很好,咱们开开心心地去,高高兴兴的回。若圣人问起,便大方的答,若是不问,那更好,等吃够本了咱们就回来啦。”
闻茂茂自觉为家里节省粮食责任重大,绷着一张婴儿肥还没有消退的小脸,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好!”
然后,他进京这一吃就吃到了现在,已经快一个月啦。
闻茂茂三不五时地就会问负责照顾他的减兰:“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他感觉自己已经出来好久了,他有点想江左,想家里的忠叔,也想忠叔做的糖饼。
“殿下,慎言!”
掌事姑姑减兰之前在王府听到这话,只会宽慰他“快了,等陛下选好了嗣子,其他宗子就可以放金还乡了”。闻茂茂不知道“放金”是多少两,只知道原来到有钱亲戚家做客还可以有银子拿,真好!
他每天都在开心地掰着指头算,这些银钱可以缓解缺盐少油的家里多少急。
但是今天再例行问起时,减兰姑姑却吓得面容失色,已顾不得什么礼法尊卑,上前一把就捂住了自家殿下的嘴,贴着他的耳廓又轻又急的说:“陛下已经把您与另外两位殿下接入宫中抚养了,从今往后,皇宫就是您的家,陛下就是您的父皇。”
在从王府搬入皇宫的那天,来宣旨的白面无须的公公好像也对闻茂茂一边道喜一边这么说过类似的话,什么陛下洪恩,殿下龙潜于渊,自此便是云程发轫,扶摇直上。
只是……
至今还是个五岁“高龄”文盲的闻茂茂,根本没听懂这文绉绉的之乎者也在说些什么,只觉得是大家搞错了。他虽然没有见过自己的爹娘,由阿婆一手带大,可阿婆说过的,他才不是什么没有爹娘要的孩子,只是他的爹娘性子太着急,先去地下给阿翁尽孝了,他们一家百年后总是要团聚的。阿婆每年都会烧好大好大的房子给下面,生怕以后不够住。
闻茂茂想让远房的陛下和大家讲清楚,他只是来京中做客,迟早要回家的。
可惜,在闻茂茂到雍畿之前,老天就先下了一场仿佛要把整个京城都浇透的大雨,让皇帝本就抱恙的龙体更加难以为继。
据说这位陛下已经好多天不曾上朝了,沉疴难起的根本无暇政事,更不用说是关心闻茂茂他们这些在藩王府暂居的宗子。在闻茂茂入京的二十二天里,他拢共只被皇帝匆匆见过一面,话都没说上一句,记忆里只有珠帘后对方不断的咳嗽,形如枯槁的面容,以及那次见面后的一纸诏书。
闻茂茂改问减兰:“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陛下呀?”
减兰姑姑的脸色这才有所缓解,石绿色的宫装衬得她就像是一副宫廷的工笔画,那是入宫多年早已经刻进骨血里的不敢失了分寸。
说是姑姑,其实也不过双十的少女,轻重有度的退后两步,一边为自己刚刚的动作请罪,一边回答了殿下的问题:“奴婢来找殿下正是因为此事。司礼监的毕方公公说陛下大安,皇后娘娘准备于明日在交泰殿设宴,要正式见见三位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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