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男人的动作,本就不太粗壮的枝干摇晃起来,枝干末端的叶片碰撞着发出沙沙声。
青年单薄的身形随之一歪,慌忙握紧枝干,扶着一旁的树干稳定身形。
他低头扫了一眼地面,又飞快收回目光,似乎有些被这高度吓着了。
向导视线来回在地面和哨兵身上转了转,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视线触及哨兵那张冷硬面庞时,他又抿着唇,别开了视线,像是没听到男人方才的问话一般。
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极为僵硬。
靳朔冷眼看着青年的表演。
青年身上还裹着他的风衣,方才那一番追逐,原本随意折起的袖口松落下来,将他大半个手掌拢在其中,平白添了几分苍白羸弱。
树枝上显然不是审讯的好地方,靳朔懒得再废话,伸手要去扣向导的肩膀,打算直接把人带下去。
不料向导肩膀一歪,避开了他的触碰,声音冷淡,带着些嘲弄,“我自己下,不劳靳队大架。”
既然他这样说了,靳朔也不勉强,轻巧无声地跃落地面。
男人深灰色的眼瞳注视着坐在树上神色淡淡的青年,拇指百无聊赖地摩挲着腰间的匕首柄。
刚才在活动室里还一副四体不勤的模样,现在是懒得继续装了吗?
之前在天宸湾那次交手,青年的体术虽然不及他,但绝对不弱,哪怕在禁区也能稳居一二梯队。
但很快,看着树上那人的动作,靳朔眉心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只见那人左脚探了探,又换了右脚往下踩踩,一会扒着树枝,一会搂着树干,磨蹭了半天,硬是没往下挪半米。
两三米的高度,硬是被他弄出了悬崖峭壁的架势。
等他蹭下来,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靳朔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和那名黑衣人交手时的画面,上百米的高度,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身姿轻盈得如同空中的飞燕。
和眼前这个抱着树干不敢撒手的人,简直天壤之别。
伪装到这种地步,简直像是乐在其中了。
如果阮听絮知道靳朔在想什么,一定会好心告诉他,因为他现在这副浑然天成的虚弱模样,不完全是装出来的。
有一部分拜他这个王八蛋所赐。
即使颈环一直在安抚腺体,但不知是不是方才被哨兵直接碰到后颈的缘故,加上被抱了一路,沾了些高匹配度信息素的缘故。
此刻他体内的信息素正翻江倒海地作乱。
偏偏这种时候,他还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树下这尊煞神。
没了源质的加持和压制,他现在身上确实没多少力气,他又不想用太丑的姿势下树。
过了片刻,青年像是终于放弃了挣。
他叹了口气,以手为垫,整个人软绵绵贴在树干上,像只没骨头的猫,“靳队长,要不……还是劳烦您帮我找把梯子过来?”
分明在求他做事,和他说话时却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语气甚至还透着几分嫌弃。
忍无可忍的靳朔直接抬手,一把攥住青年纤细的小腿,不由分说将人猛地往下拽。
阮听絮适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后被哨兵稳稳当当放在地上。
“我没时间陪你玩过家家,蒲柳先生。”靳朔面无表情盯着青年。
“哦。” 青年本就没多少血色的脸又白了一个度,眼神却依旧倔强,像是只受惊炸毛的小动物。
“拖了这么久,还没想好答案?又或者,你更想和他们一起试试监察局的手段后再说?”说的是疑问句,靳朔出口的语气却并不算多友好。
夜风自两人间的空隙穿过,分明只隔了一步之遥,可又像是隔着无数层峦叠嶂般的浓雾。
靳朔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样看不透一个人。
青年一时间没有说话,那双雾青色的眼睛在明亮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好看,像是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
见阮听絮依然闭嘴不言,靳朔面色微沉,打了个手势,示意远处的队员过来抓人。
那几个队员是刚才阮听絮下树的时候赶到的。
靳朔和那些人在学校开战的时候就通知了监察局在附近布控的小队继续按兵不动,他想示敌以弱看看能不能钓到其他鱼。
见只有这几个小喽啰,靳朔收拾了人以后,就通知其余人继续布控,在附近的几人过来押送这几个渣滓去监察局。
“靳朔大人,这位也要押送吗?”收到靳朔手势命令的监察局队员小跑过来,看着那个病弱的青年,又见两人互动亲密,忍不住犹豫地开口问道。
“恐怕,得劳烦两位等等再抓了。”话音刚落,青年便身子一软,往前踉跄了半步。
靳朔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
昏暗中,青年低垂着脑袋,脖上的颈环缓慢地闪烁着红灯。
哨兵眉头一皱,任由青年将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到了他手臂上,“先去医院。”
“我……我自己能走。”青年抗拒地推开想要伸手抱他的靳朔。
都这样了还嘴硬,靳朔直接无视了他的抗议,扣着青年的手腕,强制将人半搂半抱着加快脚步往不远处的那辆车子处走。
掌心传来的温度冰凉,几乎不像是活人该有的体温,青年的脸也一寸寸白了下去,宛若一尊随时会破碎的白玉像。
他也懒得再去猜这人究竟是为了逃避审讯是假装的,还是真的这样多灾多难。
无论怀中人的目的是什么,总归是与基地有关,那么随着这几天基地被他们围剿,基地内部的人带着东西试图四散而逃,这人也应该要有动作了。
总不能,向导废了这么大的劲,又是提早伪装成蒲柳,只是为了阻碍一下他们调查基地的速度,再给他们监察局送点线索吧。
无论是出于经验还是潜意识的想法,靳朔下意识无视了另一个可能,那就是,他面前的这个人,确实只是一个痴心的柔弱寡夫罢了。
车子离得不远,靳朔把人塞进副驾,冷着脸打开驾驶座的车门,一脚油门踩了下去,车子瞬间疾驰而出。
阮听絮在副驾驶上缓了一会,睁开眼,望着车窗外的飞掠的景色发了会呆,伸手戳了戳身边的男人,“靳队,我渴了。”
青年清亮的声音此刻带着些轻微的喑哑,像是一捧轻柔的羽毛轻轻扫过指尖,让人有些痒。
然而心硬如铁的哨兵目不斜视,直到遇见下一个红灯,才面无表情单手拧开一瓶矿泉水,放到杯架里。
阮听絮自觉地把水拿起来喝了几口。
从学校的医院将近五十分钟的车程,看到手机上医生回复的消息,靳朔一直绷着的脸才稍稍放松了些。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靳朔偶尔按下耳麦,低声下达指令的声音,以及青年时不时给自己换个姿势的窸窣声。
阮听絮靠在椅背上,透过车窗,半眯着眼睛,隐约可以看到港口方向骤然亮起的火光以及空中一闪而过的源质波动,但又很快都被无形的黑幕笼罩了起来。
应该是监察局的大部队和基地明面上撤离的部队对上了。
这人好快的动作,这么快就顺藤摸瓜,以自己为饵吸引注意力,实际暗地里早安排了监察局的大部队过去。
就连周钰传来的消息也是他还要过两天再动手。
唔,还好他要的东西也不在基地明面上的撤离队伍里,不然还有点麻烦。
阮听絮收回望向港口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开车的哨兵。
他自然能察觉到靳朔对他态度的微妙,哪怕靳朔从没打消过对他的怀疑,但偶尔对他却颇为容忍。
青年捏着手里的水瓶。
对于靳朔,他恶感不多,即使这家伙很烦人,让他这次的行动凭空多了不少波澜。
多稀奇,多老套的戏码。
凭心而论,这位靳大监察官的身材和脸还是很戳他的,或者可以说是难得他看得上眼的哨兵。
他其实还挺好奇这位的信息素会是什么味道。
只可惜,他们之间,注定不会有未来。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不想,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和人玩一场恋爱游戏,做一个玩弄感情的玩咖。
更何况,用不了多久,他们两人就会彻底站在对立面,到时候靳朔能确定。
他是个双手沾满鲜血,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是他们监察局的头号通缉犯。
青年低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玉白的指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腕上那串骨珠。
大抵人在不舒服的时候,就容易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情。
【阿烁,我们说好了,以后会是一辈子的家人,等我们出去了,就一起在山上种好多果树】
【哥哥乖,好好睡一觉,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阮听絮闭上眼睛,再睁开,耳边回荡的声音却仍旧没有散去。
他望着靳朔冷峻的侧脸,不知为何,分明是两张两模两样的脸,他有时候却觉得这人某些时候和他的阿烁很像。
阮听絮难得善心发作,有些怏怏地开口,“靳队长,如果查下去你会为此付出生命、家人、乃至于一切,你还要继续吗?”
“职责所在。”听到他的问话,靳朔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语气极为平静,“他们大可以试试。”
话里话外并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
“你好像很有信心,但他们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可怕,一群有毒的蛇虫鼠蚁,也足够令人恶心,稍有不慎,还会被他们毒死。”阮听絮说话的声音很轻,他和阿烁低估了那些人,所以他失去了阿烁。
“既然如此,你不该老实交代,好让我多了解了解。”察觉到青年有松口的意思,虽然不知几分真假,但对于基地不利的消息,他倾向于这人嘴里说出来的七分是真的,剩下的那些,应该与他的目的有关。
阮听絮露出一个带着些苦涩的笑容。
他再次祭出了他的亡夫。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他们的底细,我只是听阿厘说,他们连异能者都可以随便抓来实验,还会炼制某种能够复活人的神药。”青年抿了抿唇,浓密的睫毛遮住了雾青色瞳孔中的神色。
“安心说,他父亲偷出来的药,就是为了彻底治愈他,只是他不敢用,也不想用,他只想报仇,然后快点下去陪他的父母。”
“他知道江巧心才是幕后主使,但是江巧心找上门的时候,他还是装着不知道的样子,因为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杀死真正动手的谭玮博,还有曾经害过他父亲的王鸣。”
“复活。”靳朔嗤笑一声,“你猜不到复活的会是什么东西吗。”
“大概能猜到,复活的,可能会是一只怪物吧。”青年轻声道。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声音轻柔和缓,却透着一股子执拗,“但如果真的能让他活过来,而不是别的什么复制体赝品东西,哪怕是怪物又有什么关系呢?起码我可以再抱抱他。”
只可惜……阮听絮自己心里最清楚,所谓的复活,活过来的只会是令人作呕的赝品。
车子猛地急刹。
“你说的那个人是谭厘吗?。”哨兵忽然开口,深灰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青年。
阮听絮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有些茫然的表情,“当然,还能是谁呢?”
“是吗?”靳朔冷漠地收回视线。
其实青年没有那么擅长演戏,虽然他的表现令人抓不到他的把柄,但有时演累了,他就会出现一种懒得演了,凑过让人抓不到把柄就行的随性感。
与此前提到谭厘是青年那种恰到好处的情绪与表演不同,就连与方才最后一句提到谭厘时都截然不同。
向导的信息素无法说谎。
青年不知道自己可以闻到他信息素,因为才没有注意,方才说那段话时,就连平时清甜幽冷的兰花香信息素,都透着一股苦涩又甜腻的思念。
青年想念那个人,他想让他活过来,为此,不惜付出一切。
靳朔从前也见过许多生死相随,用情至深的伴侣,但从没哪一次令他觉得这样荒谬烦躁。
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点了点方向盘。
他猜那个人不是谭厘,但他也没有开口问,因为他知道向导不会说,毕竟那可是他藏在心底的珍宝。
靳朔只是冷着声音开口,“值得吗?”
他不知道自己在不平什么,只是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诡异的念头。
这种只会令青年痛苦,让他不得不拖着病怏怏身体行动的人,究竟哪里值得他如此想念。
听到他这样问,青年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值得的,我答应过他的,我们一起约定过,会永远在一起,所以我会去见他,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
向导说这话的时候,是那样的温柔,认真,车子在道路上飞驰,忽明忽暗的光亮也盖不住青年眼里的亮光。
靳朔只觉得一口戾气在心头横冲直撞,怄得他难受。
靳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唇角绷紧成一条直线。
青年安静了会,再次开口,“靳队长,虽然你专制,蛮横,讨人厌,长得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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