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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 6 章

陆崳霜此刻的语气才让他觉得熟悉,没什么骇人的凌厉,和声细语的两句话,却让他下意识严肃以对。

这不只是杜羿承自己都未曾料到的下意识,也与他记忆之中最后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

于他而言,不过是前几日的事,但对其他人而言,这已经是三年前的事。

在三年前乞巧节的前几日,他刚同陆崳霜吵过一架。

自打他父亲给他请了位十分有名的学究入府,便有许多人盘算着将自家孩子送到杜府拜学,陆崳霜也是这个打算,以至于他与她的妹妹算是成了半个同窗。

他书读得差不多,不喜学究讲那些为官之道,便招呼着其他人一同偷溜出府赏秋景,有一个姑娘也想去,磨了陆岫雪好久要强拉着她一起。

他虽不喜陆崳霜,却不屑于行排挤人之事,便允其一同前去。

原本只以为不过是挨他那个爹责骂几句,左右挑事的是他,旁人只管怪到他身上,却未料到突降暴雨,他们一行人被困山中。

那时确实很危险,暴雨倾盆,山亦似有倾倒之相,幸而有惊无险,他判断出安全的路,将所有人都平安带了回去。

只是他未料到,与他那个死爹令人厌烦的责骂声一同而来的,是陆崳霜在马车之中遥遥向他投过来的,发冷的视线。

他知道她看不上他,却是第一次在她眼中读得这样直白明显。

那时的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而她端坐马车之中,给她妹妹倒姜茶暖身。

他自觉此生从未这样丢人过,她凭什么这样看着他?

他气不过,不顾身侧人的阻拦,直接走到她的马车前不闪不避与她对视:“不是我非逼着她一起去,皆是同窗,难不成我能不带她?你又凭何如此看我?”

陆崳霜沉默片刻,敛眸时依旧是寻常见人时的温柔娴静模样,但眼底的冷意未减半分。

她向他递了张什么都没绣的素帕,或许是忧心流到旁人手中,属于她的绣工针脚惹人闲言。

“先擦擦罢,杜郎君。”

他执拗着没接,她便也与他僵持着,不说话也不收手,直到他接了过来,将那帕子紧攥在手中,才听得她继续开口:“家妹胡乱玩闹,是她的不对,我回去亦会多教导。”

而后她抬眸望着他,明亮如水的眸子映出他算不得多好的面色。

“郎君应当觉得,逃学一次并没有什么错罢?是,郎君没有强迫任何人,出了事亦担下所有的责任,不过郎君可有想过,那学究是给谁请的?你不在,自然要耽搁时辰寻你回去,留下的人又能学什么?”

她顿了顿,语调轻缓,却直白地不给他留一点颜面:“你是杜家独子,旁人皆是到贵府求学,你可有想过他们究竟是也想与你一同逃学,还是想更合群些?更不要说求学时本就不该呼朋唤友来此山间,更不该出行时不看天色,不做万全准备。”

她深吸一口气,如月般弯眉微微蹙起:“你如此行事,也要想在京都混出个纨绔名声不成?”

杜羿承当时只觉心口发闷,觉得她说得不对,这根本不是他本心,却又因已定的结果无法辩驳。

他亦是第一次见陆崳霜这么生气,连惯常挂着的温柔浅笑都落了去。

她的马车离开前,只问了他一句:“郎君可要饮杯姜茶驱寒?”

他冷硬道了一声不必,而她这话问得也没多诚心,闻言直接放下车帘命车夫驾马离去。

杜羿承那时站在原地,将手中的帕子握得更紧,他牢记这份丢人的狼狈,还专程将帕子拿回了家中,生怕自己忘却半分。

她那时克制的斥责是出格行事,他与她也断然没到能让她说出这番话的关系,但他全然没想过,他会与她成亲,竟还会对这种语气感到习惯。

杜羿承将视线移开,抿了抿干涩的唇:“我只是问问。”

陆崳霜缓和两口气,念及他受伤磕坏了脑子,也不与他一般见识。

她沉默片刻,主动与他道:“孩子当然是我们的孩子,虽则是天家赐婚,并非是你我本意,但我们婚后也还挺——”

她声音顿住,一时没能想到什么贴切的话。

刚成亲的时候,确实有很多烦心事,但那些事同杜府也没什么关系,平心而论,除却年少时在爹娘身边长大的日子,也唯有成亲后她过得才算舒心些。

若说有多少情,她不好评论,一开始住在一处互相适应,确实总拌嘴,后来是什么时候不吵了,连她自己都回想不起来。

不过她的沉默好似让杜羿承神色凝重起来,她轻咳两声,将话接上:“我们也算多有温存。”

这话出口,她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若是其他夫人来问,她自是会说得更恩爱些,但当着他的面,就有些不自然的耳热。

可这话却换来杜羿承眉心紧紧蹙起,盯视着她的视线,竟有种当初见他审问旁人时的模样。

而后,他笃定开口:“你在诓我。”

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底气,双手抱臂在胸前,似看透了她一般倨傲盯视她:“你莫不是觉得,我丢了记忆,便这辈子都想不起来?如今屋中只有咱们两个,你我关系究竟如何,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夫君,你自己心里清楚,何必同我装模作样。”

陆崳霜听得一头雾水,但还真别说,这话问的确实有些他失忆前的模样。

说不准是真想起来了些?

她觉得耳根处的发烫似有些要往面颊上蔓延,尚能维持着面上不显出这份不符她如今身份的羞赧。

“你是不是想起来了些?”她轻轻摇头,“我倒是想说说你,怎么偏从这种事上想起来?”

她记得他临行前的控诉,也觉得合该有个回应,直白且坦然回他:“你就是我夫君,我自也当你是相伴一生的夫君,不管人前人后,我唤你夫君都是出自本心。”

杜羿承双眸倏尔睁大,被这些话砸得亦是发懵:“你在胡说什么!”

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当初同宋郎君走得再近,都没见她同宋郎君说过这种话,更不要说是同他。

可他们哪里是说这种话的关系!

不对,他们成亲,好像确实是该说这种话的关系……

杜羿承只觉脑中的所有思绪交杂在一起,根本寻不出该如何面对她的办法,他垂手扣在床榻边沿,板起脸来严肃拒绝:“你莫要说得这般露骨亲昵。”

陆崳霜一怔:“这不是当初你问我的吗?”

杜羿承当即否认:“谁问你了?”

陆崳霜这才后知后觉,合着他压根没想起来。

那股似旖旎似羞赧的火猝不及防被扑灭,她也不再觉得多面热,不过她也不想同他在这种时候多纠结,毕竟他终有想起来的一日。

陆崳霜没了什么兴致,开口提醒他一句:“我的这番话你且记好了,等你想起来时,自然就能与我的回答对上。”

她不再说话,只安静坐着,沉静的双眸望着他,似在等待他开口来继续问。

杜羿承自觉呼吸都有些发沉,这屋子太小,让他似能闻到她身上浅淡的香气,或许这也是被她方才的话突然激出来的。

她坐得离他太近了些。

他强维持着镇定,不想再被她的言语绕进去,只凭着方才想起来的那些,与她下了定论。

“我方才确实想起来了些,但不多。”他注意着她面上的变化,“是你我成亲的时候。”

陆崳霜心头一喜,能想起来些就是好事。

她双眸发亮,静静等着他的后文。

“我想起来,你我之间根本谈不上什么温存,毕竟——”

说到这种话,杜羿承也有些难以出口:“毕竟我们新婚夜都未曾圆房。”

他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些不合时宜,可他们不是夫妻吗?他虽然忘了,但她定然都能记住。

索性一切都摊开来讲,也免得让她费心与他装什么夫妻情深。

岂料陆崳霜却面色古怪地盯着他:“你是真想起来了,还是同我胡说呢?”

“谁告诉你的,我们新婚夜没圆房,倒叫你当个真事在我面前说?”

杜羿承一怔:“什么意思?”

陆崳霜轻抚着肚子:“自然是事事都依了规矩,圆房亦然。”

“可明明——”

杜羿承话说了一半自己停住,也确实,他只在梦中想起他有犹豫,却没想起后面发生了什么。

他略有别扭地朝着她肚子看一眼,又下意识对上她显出怀疑的神色。

不是天家赐婚,皆不情不愿?怎么还……

他觉得不该是这样,他想寻出她诓骗的证据,毕竟她说起唬人话时一直游刃有余。

可饶是他再怎么想,脑中依旧翻不出什么证据来,他总不能将付桦真唤过来对峙。

随着她抚着肚子的手,他突然想到了孩子,当即觉得生出了两分底气。

“若我们成亲便已圆房,你为何成亲一年你才有孕?”

陆崳霜长睫颤了颤,觉得他应当是想偏了。

她故意问他:“是吗?那你要不要猜猜看,是谁的问题?”

杜羿承霎时哑口,出于本能想要自辩,但在她面前,好像说什么都显得是狡辩。

他不甘地垂下视线,他常年习武,虽忘了成亲后的事,但总不至于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他想着所有可能来辩驳:“那便说明,即便是圆房,你我平常也并不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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