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上窗棂,听雨阁内只剩一盏昏黄孤灯。
姜菀之以指尖轻划案上展开的自画舆图,沿着入城时熟记于心的街巷走向,结合童年记忆,将西街一带勾勒出来,最终停在秦淮河畔十六楼的标识上,轻轻一点。
此番入金陵,固然为照顾姨母,却不是主要目的。此次任务目标是南都兵部尚书的侄子刘毅,嗜酒好色,每逢休沐便流连在秦淮河畔的十六楼中。买主要求有二:一是对方首级,二是其与户部清吏司郎中勾结贪发盐引的墨证,缺一不可。
子时将至,主仆两人换上夜行衣,悄熄灯烛,从屋顶掠砖而去。
西街因不受宵禁制约,深夜仍旧喧嚣而热闹,酒肆灯笼在晚风中摇曳,笑声与醉骂声交叠。两人摸至一户低矮民屋房顶,从松动的瓦缝间俯视。
下方草榻上,车夫烂醉如泥,边喝边嚷:“他娘的,这命真背,上午还挣了贵小姐的钱,下午车就散架翻进河里。本想今晚说好话跟着梁老板进十六楼开开眼,现在非但见不着如烟姑娘,还要赔他五包盐,五两银子上哪儿赊去,真是没处说理...”
元宝轻笑:“小姐,您真是料事如神,今晨便预料这登徒子下午会替那盐贩子运货,早早对车轮动了手脚。”
食指按在唇上,姜菀之示意噤声。她随手拈起片年久松动的碎瓦,食指一弹,室内三盏短烛次第熄灭。旋即一缕细细迷烟无声渡入,车夫喃喃骂了半句,头一歪,沉沉睡去。
“让他睡个好觉吧,我们该干活了。”
元宝点头,从腰间黑布袋取出瓶瓶罐罐,就着月色在女子脸上涂抹;姜菀之则掏出几个布垫,填胸垫腹,将发髻散乱压低,扯几缕碎发遮眼。不消一盏茶工夫,一名胡子拉碴、腆腹走路的糙汉便已成形,与屋内鼾声正响的车夫如出一辙。
元宝眯眼看了看:“真像,小姐。”
姜菀之粗嗓轻笑:“该改口叫大哥了。”
两人飞身落至秦淮河畔,看向矗在灯火深处的十六楼。
串串朱笼沿廊悬挂,将流水映得碎金粼粼。靡迤丝竹从绮窗漫出,红纱下隐有女子水袖轻扬,隔着薄凉夜风透出旖旎熏香,叫人路过也不由心猿意马。
元宝已悄然换装,提篮花跟在人流里,睫羽低垂,一副未曾见过世面的卖花少女模样,羞怯拦住姜菀之:“大哥,买一束花吧。”
“车夫”推开元宝,不耐:“滚滚滚,老子今日是来看如烟姑娘的,谁稀罕你这个没长开的丫头。”
元宝被推了个趔趄,正好撞上旁侧走来的一名锦袍富商,险些带倒他手中折扇。富商皱眉将她一拂,嫌弃地掸了掸袖口,随即堆起笑,转头迎来一名富家公子:“刘公子,这边请,今日我特地包下了如烟姑娘整晚,专候您来。”
刘毅因白日落马腿脚不便,一瘸一拐却仍走得兴致勃勃。他扫了眼被推开的元宝,伸手想要搂住,笑道:“你们这些人,莫要如此莽撞,女子须得温柔相待,这般幼嫩的花骨朵尤其如此。”
元宝低头掩盖厌色,装作羞涩红脸躲开对方动作,甩去一胳膊的鸡皮疙瘩,小跑离去。
姜菀之低头杵在一旁,等那被随从搀扶的官家公子进了十六楼,一把攥住旁边陪客的富商袖口:“梁老板,梁老板,嘿嘿,是小的啊。”
“撒手!”富商有洁癖,嫌恶甩开糙汉,这才仔细辨认是熟悉的车夫:“原来是你个老小子,好呀,下午运货侧翻到秦淮河,折了我五包盐,没筹到银钱还敢来花街晃,真是好大的脸!”
车夫讪笑:“您大人有大量,别和咱这等小民计较...”
“再不滚我命人打断你的...”话音未落,富商不耐神色被一抹碧色打断,“哟,哪来这么好成色的玉镯子。”
车夫双手递上:“小的实在手头紧啊,您晓得的,咱不比那些能接公家活计的本地车夫,攒下几分都被拿去换花酒吃了。嘿嘿,这是祖上留给咱娶媳妇的传家宝,愿意献给梁老板抵罪,只求您给小的想长长眼,见如烟姑娘一面。”
梁老板抻眼:“混账!花魁娘娘是给刘公子那样的达官贵人——”
“不敢!小的不敢面见啊,只想求您给个机会,让咱隔着那什么帘子纱啊的瞧一眼,再听听她弹的小曲儿,喝几杯浊酒便是,也算是全了咱掏光家底的念想。”
梁老板轻哼一声,低眼将那只镯子捏起来,对灯一照,水头上好,小声嘀咕:“倒是个划算的买卖,行吧。”
他唤来小厮:“等会带着他到一楼帐外,赏他几壶秋月白,听完一曲就打发走,一会如烟姑娘可是要去私房面客的。”
车夫立刻作感激涕零状,作揖连连道谢,看着梁老板嘴里讥他无可救药甩袖而去,脏乱乌发下眼眸沉静如水。
小厮喝道:“发什么呆呢,跟上。”
车夫立马换了神情,屁颠屁颠跟上,笑嘻嘻:“真气派,不愧是官窑子嘿,咱隔壁住的戏班子说十六楼真是金...金绿啥....”
“金碧辉煌。没那么离谱,金碧辉煌还得看金陵的行宫和北都的皇宫,这儿顶多算是雕梁画栋,朱栏粉帐。”
“是是是。”车夫找到了角落里的坐席,一屁股坐上去,“这儿真是大红大粉,雕啊鹤啊翠鸟啥的,房梁上确实画了不少禽兽哩。”
小厮心中鄙夷,嗤笑中吩咐人给他上了几壶秋月白和一盘花生米:“也就我们爷心善,还包你酒钱,赶紧喝完,若如烟姑娘唱完了你还在,我们就对你不客气。”
车夫点头如捣蒜,陪笑目送小厮离开,美滋滋倒了一杯酒,像是舍不得喝完,小心翼翼抿了一口,随即目光痴痴看向登台的戴纱女子,酒水洒漏在身也毫不在意。
台上女子轻纱敷面,只露一双含情杏目,歌声如莺啼细柳,秋水低徊,泣诉幽怨揉进弦间轻轻溢出,一曲罢,满堂喝彩。
坐在雅间的刘毅都看痴了,梁老板心下满意,只觉此次盐引事已半成,目光瞥向楼下车夫坐处,惊讶发觉席位已空。心想这车夫还算知时务,下次运盐倒是可以考虑再找他。
楼阁上,如烟正在摘纱,乌发松散,斜倚妆台,忽听门外三声重叩,蹙眉:“何事?奴正在换装,请稍待片刻。”
门口停顿半息,又是六下,轻重相隔,急缓有序。
她眸色一动,起身疾步开了门,拉着人就要扑上去抱住,却见一张胡子拉碴的粗糙大脸,吓得捂住胸口娇声:“哎呀,喝煞奴了,你个小炮子子。”
车夫吐气作个鬼脸,眼底笑意盈盈。
如烟啐了一口,轻锤“他”胸:“扮成这鬼样子作甚,还满身酒气,你不是不善饮酒嘛。”
“逢场作戏罢了。”姜菀之恢复女声,压低了说:“先不扯这个,你待会要见刘毅?我需要他勾结清吏司郎中贪发盐引的墨据。事发之后,你这儿恐怕又要歇业几日了。”
“歇业就歇业,整天面对那些想揩油的登徒子,早已倦透,难得图个清净。”如烟拿出暗色脂粉,帮她胡子上又添了几笔,“元宝那小妮子今日怎么帮你画得如此粗糙,还好有我。等赚够了,我就假死脱了这十六楼,给你当专聘易容师去。”
“荣幸之至。”姜菀之乖乖抬起下巴等她画完,“也别怪元宝,今日是在外面就着月色画的,仓促了些。如今在侯府里不比从前在家,须时刻小心。”
“侯府如何?你那姨母和她家里人对你还好吗?”
姜菀之略一回忆:“姨母还是从前的性子,温软单纯,日子却不大好过。侯爷算是宠爱她,爱屋及乌对我面上客气些。但那些原配子女,没一个给她好脸。今日那位二公子,当着外人面直骂她狐狸精,姨母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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