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法理解,缘一怎么能用那样平静的脸,说出这般让人心碎的话。
你是真的难过吗?
还是只是作为母亲的孩子,在演一场本该有的悲伤?
种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江倒海,他连呼吸都忘了。
“别装了。”
他的声音沙哑阴沉的厉害,和方才嘱咐芥子时的语调天差地别,又带着点孩童哭过后的鼻音。
“母亲不在了!要难过就好好难过,要哭就大声哭出来,别在灵堂摆着那副死人表情!”
话一出口,严胜自己先怔住了。
他明明也不懂,明明自己也只是沉默地掉泪,却偏偏要苛责这个比自己还小更要懵懂不知的弟弟。
可那股恶劲与疑惑压过了所有,他终究没能压下心底的戾气,猛地站起身,膝盖因为跪得太久,又传来一阵麻木的钝痛。
可这酸痛感盖不住心头反倒的情绪。
严胜也说不清到底是痛恨那个满嘴说着“好爱母亲”却又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弟弟,还是更痛恨刻薄的自己。
“大哥……哥哥?”
缘一困惑地歪了歪头,一时拿不准该唤大哥,还是亲昵地叫哥哥,犹豫间两个称呼都脱口而出。
可严胜的脚步没有为他停留半分。
他攥紧拳头,转身径直离去。
严胜脑子里乱作一团,一会儿是母亲温柔的模样,一会儿是缘一困惑的脸,不知不觉竟一路奔到了冼兵室。
他听见室内传来医师的声音,隐约提到圣手、天皇之类的字眼——
他松了口气,脚踝一转,正要推门进屋。
就在这时一道血渍猛地溅上门槛,穿过纸窗,在地板上晕开一道刺目的半圆。
“你这玩弄人命的怪物!!!”
男人的怒吼震耳欲聋。
严胜怔怔地眨了眨眼,脑子一片空白,好半天都没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弥生,死了。
那个从儿时便陪在他身边,被他视作亲人的人死了。
是这偌大继国家里,少数真正站在他这边的人死了。
那是他仅剩的一点心灵寄托之处。
而杀了她的不是别人,是他的父亲。
寒意一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比失去母亲时更冷更刺骨。
他明明前一刻还松了口气,以为终于能有片刻安稳,下一秒就被拖进更深的地狱。
愤怒、恐惧、荒谬、无力……
所有情绪在胸口炸开,炸得他连呼吸都发抖。
他想冲上去质问,想嘶吼,想拔刀,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是他的父亲。
是家主。
是他一直仰望敬畏,试图追赶的男人。
可这个人亲手掐灭了他最后一点温暖。
严胜缓缓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直到渗出血丝也未曾察觉。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他死死咬着牙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就在被巨大痛苦吞噬的间隙,他竟听见了一道熟悉的轻笑声。
严胜几乎以为是剧痛带来的错觉,可那笑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最终化作毫不掩饰的轻慢嘲讽。
“省去那些客套话吧,我今日来只为带走朱乃的骨灰,我与她生前有约,要将她葬在她心喜之地。”
“我不同意!”
男人锐利的目光直指弥生。
弥生跪坐于蒲团之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捧着自己的头颅,慢悠悠地摆正角度,仰头望着陷入无能狂怒的男人。
家主气得脑子一片空白。
这一刻比起恐惧眼前这不死的怪物,他质疑的重点其实是朱乃有没有背叛他!
就这么一分神,他怒目转向弥生。
而弥生竟轻轻笑了一下。
沾血的半张脸庞,美得如同鬼魅。
这么一个怪物也配染指他的妻子?
两人当即大打出手,室内顷刻间狼藉一片。
可无论他如何狂斩狠劈,弥生的伤口转瞬便愈合,根本无法将他斩杀,而他也无心躲闪,厌烦了便扼住那武士刀折成两截。弥生念及朱乃生前的恳求未曾取他性命,也因此拖延了不少时间。
家主愈发绝望,心中大骇这到底是什么妖怪!
他的刀势渐乱,气息紊乱,踉跄几步后退撞到了碎裂的木柱,摔在狼藉中仰面喘着粗气。
弥生冷眼看他片刻,不再废话。
——
弥生心中有事,出门时竟没留意到角落中藏着的小豆丁。
夜晚的灵堂内只有几个侍奉在外的仆人,缘一跪在朱乃遗像的牌匾下。
弥生径直走进内堂,破破烂烂的羽织松垮地挂在肩头,他走到朱乃的棺材前,没有看任何人,双手撑在冰冷的棺木上,肩膀微微颤抖,缓了许久。
朱乃快要死的那些天,弥生一步也没有离开病房,她的呼吸一点点变浅,脸色一天比一天白。
他知道把人变成鬼的方法。
但他不敢,怕朱乃恨他。
朱乃最后望着弥生笑了一下,很轻,很虚弱。
在弥生理解来那不是宽慰,是在笑他胆小。
弥生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扎穿了,连伸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从前因为寂寞干过强行把人类转变为鬼的蠢事,令他后怕至今。
弥生抱起遗体。
朱乃身着白和服,依旧安静漂亮。
弥生眼里没有任何人,耳中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他抱着朱乃一步步走出院子,没发觉身后有人踉踉跄跄地跟着。
缘一跪了一整天,双腿早已麻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又疼又沉。
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弥生衣摆的那一刻,那人的身影凭空消散,只留一阵风。仿佛从未存在过。
缘一僵在原地,怔怔出神。
——
“朱乃,我们到了。”
夜风吹过锁龙山的断崖,带着阵阵凉意。
“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捡些柴火。很快就回来,不用等太久。”
他将朱乃轻轻放在那棵柳树下,伸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
朱乃面容平静,像是只是安然睡去。
焚烧的烟火飘向远方,尸体焦焚的气息并不好闻,到最后灰烬只余下薄薄一捧,弥生依着朱乃生前的嘱托,将她葬在了柳树下没有立碑。
他站起身,恍惚了一瞬。
太阳刚好升起。
从锁龙山的断崖,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认出了那条平时进山采药的小路。
小路的尽头,是遥远的藤原京。
山的另一头是丰川宅邸,一身着藤甲的少年提刀站在那里,隔着一段距离与弥生遥遥相望,视线极好的弥生敏锐捕捉那人的面容与朱乃有几分相似,正满面警惕的眺望着突然出现在后宅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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