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闲听他语气便知是没讨到便宜,心里正憋着火气,属实心眼太小,今日若不占上风,定然不肯罢休。她叹口气,抱着红缨枪从窗台一跃而下。
落得轻盈,但脚下积雪却被踩得四溅。
她跺了跺脚,红缨枪的一头指着对面,故意粗着嗓子开口:“谢二公子是瞧着我们将军腿有疾,故意欺辱?”
谢铮一路冒着风雪急奔而来,本就是风尘扑面,面带倦色,尚未歇脚又同陈最打斗一番,额前发丝汗湿,鬓发微乱。
他望着眼前一身士卒装扮的少年,身穿浅绿色长袍,外罩灰色胖袄,下身亦是同色胖裤。厚重的棉衣包裹在身,腰背都显得宽厚臃肿,分不清究竟是皮肉厚实,还是衣间塞足了棉絮,整个人显得圆敦敦的,看着敦实壮硕。
再看她脸,眉是浓眉,眼是杏眼,唇红齿白,一看就是气血充足,只是这脸被风雪吹得黑里透着红,黑红黑红的。
谢铮心里万千感慨,她好像又黑又胖又丑了!!!
知晓她故意女扮男装,又是士卒装扮,有些话大庭广众之下不适宜说,他挑了挑好看的眉眼,疑惑道:“陈少闲?”
“是你太爷爷我!”
陈少闲粗鲁骂上一句,她手中红缨枪一伸,卷起枪花,径直朝他刺来。
谢铮微一怔愣,身形向左错步,左掌顺势翻转,径直朝枪头抓去,广袖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又气又好笑地瞪了她一眼:“跟谁学的,骂人这般难听?”
陈少闲耍的枪法,本就是谢铮亲手所授,亦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本事,当初教她的时候,他可是下了一番大功夫。
陈少闲学得也属用心,虽不及谢铮精湛,却也颇得枪法心传。只见她刺、挑、栏、横、架,招数灵动,虚实结合,却又招招致命。但是谢铮却是人随枪走,知进知退,进退有距,深知她每下一步动作。
陈少闲也深知他对自己的招式路数熟悉至极,想胜他实在太难,可若一分也未,却是有点难堪了。
她不禁烦躁,动作上便更加迅速,一口气将枪法通通使上一遍。谢铮招招接住,面上不露山水,心里却深感她的枪法进步颇快,若是再练上几年怕是要同他打个平手。
也就一晃神的功夫,枪头已然直逼面门,谢铮面色一惊,陈少闲亦是心头一紧,只见枪尖已到眼前,她急忙收手,手中枪头急速往左偏移。
说是迟那是快,谢铮双掌合拢,一瞬间将枪尖挟入双掌之中。
虽拼了全力却未想过要伤对方分豪,陈少闲稍稍松了口气,她没多想便将红缨枪往回抽,却是不动,她又用了猛力,依旧纹丝不动。
连着几个拉扯,脸都胀红,枪头牢牢的在对方双掌。
陈少闲瞪了一眼,只听对面的人爽朗一笑:“徒弟的枪法还算尚可!”
旋即谢铮松开手,朝着陈最的方向行了礼,唤了声:“二哥。”
陈最还恼着陈少闲方才那番话,脸色很是难看,可打又打不过,只得冷哼一声,摆了摆手,身旁亲兵当即收了手,谢铮也顺势叫停了两人。
一行人对着陈最躬身行礼,便纷纷退下了。
一番打斗下来,谢铮与身后两人都出了一身汗,他抬手拭去额角汗珠,先让两人下去洗漱。陈最领着他上楼,谢铮跟在身后,见他上楼时脚步微跛,当即皱起眉,开口问道:“二哥的腿,怎么还未痊愈?”
陈最的腿早年曾被北凉的战马碾压过,断了有两年之久,寻遍名医都束手无策。他也曾自暴自弃,以为下辈子只能做个残废。也就是陈少闲十岁那年,谢铮忽然来到义阳,不知从何处寻来一位神医,竟真的将他的断腿医好。
如今虽与常人行走无异,可一旦动武练功,跛态便格外明显。
出招时总要慢上几分,这也是他方才竭力仍不敌谢铮的缘由,若是换作七年前,他与他大哥谢瑍交手,也是不分伯仲。
客房里燃着炭木,陈少闲怕冷,特意多燃了两盆。陈最将门推开,一股子热浪扑面而来,谢铮在雪地里骑了一日半的马,乍一踏入暖室,身上禁不住打个寒噤,不由分说奔着离着最近的炭火盆去。
他白皙的双手展开,任由融融暖意包裹,瞧见长桌上还有刚温好的酒水。他忙为自己斟上一杯,凑到唇边浅尝一口,眯了眯眼,酒水里添杂着梅花香,有点甜,他不喜,却也不想亏待自己,仍是小口饮尽。
酒水下肚,人也跟着暖和起来。
陈最见他毫不客气全当自己家样,抱着炭火盆恨不得一头扎进去,冷嗤一声:“三公子也这般怕冷?”
谢铮闻言未理,只顾看向长桌上摆着的几盘零嘴。一路风雪交加,他赶了一天的路早已饥寒碌碌,也没怎么挑,伸手从面前最近的一盆板栗中捏出一颗。板栗应是被涂了一层蜂蜜,瞧着油光锃亮,闻着香甜。
他剥开裂壳,金黄栗肉,连忙丢入口中,只是已经凉透了,口感远不如刚出锅时粉糯甜软,但是这鬼地方,也只能聊胜于无了。
他吞下一颗栗肉,才抬头,便见陈少闲坐在长桌对面,一双杏仁大眼直直盯着他。只是这眼神,让人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明明只是十五六岁的姑娘,眼底却藏着太多心绪,看他时不似寻常打量,反倒带着探究,甚至还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情。
谢铮又看了一眼陈少闲,端起面前一盆板栗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一下,迟疑着道:“我徒弟这是怎么了?怎么看人怪怪的?”
陈最喝了口温酒,语气淡淡:“不用管她,前些日子也是这么盯着我的。”
“是撞了脑子?”
谢铮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陈最张嘴胡扯:“差不多吧,时不时疯一下,习惯就好。”
两人的对话尽数落在陈少闲耳中,她懒得搭理。自谢铮踏进屋内,她的目光便牢牢锁在他身上,跟着他动。
眼前分明是十九岁,活蹦乱跳的谢铮,可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个身披重甲,迎风负手而立,一身死寂,权倾朝野的大都督。
明明是同一张脸,只是差了年岁而已,可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她脑子乱成了一团,上一世的谢铮和眼前的谢铮碰撞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陷入一种混乱之中,有种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的恍惚错感。
谢铮又看了她一眼,转而看向陈最:“你还没回我话,腿怎么还没好利索?”
“好不了!”陈最不咸不淡回了句。
“什么叫好不了?”
谢铮不明白他的意思,当年他千讨万求,才请动师傅下山为陈最医治断腿,前后足足两年之久,才将他的断腿治得与常人基本无异。只需照着方子再多吃几年药,身手自是恢复当年模样。
可方才交手一试便知,他的腿非但没见好,反倒不如三年前。腿脚迟钝得太过明显,若是上阵遇上高手,必定要吃大亏。
“兄长说药太难吃,不肯吃。”陈少闲回过神来,伸手将陈最的左腿揽在怀中,诚实道。
听到这话,谢铮愣了一下,又反问道:“药难吃?”
“嗯。”
陈少闲点了点头,轻轻揉着陈最的左小腿,继续说道:“那药我也喝过一口,真难喝,里面居然有蟾蜍的身子。”
一想起药碗里趴着的蟾蜍,浑身布满疙瘩,她便止不住地发颤。那东西实在是长得恶心。她从不畏惧豺狼虎豹,也不惧怕老鼠蜚蠊,却唯独害怕蟾蜍。
义阳城一到夏日,满荷塘都是那东西,整夜聒噪乱叫,吵得人没法睡。白日里还会跳到岸边,一蹦老远,稍不留意便会窜进寝室。
本以为离了义阳,不用再见那恶心的东西,谁知池阳的蟾蜍,竟是整个大晋种类最多的,而且毒性最烈的都在那儿。身上的疙瘩一旦挤破,会流出白色的毒液,一不小心沾到嘴边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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