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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雨夜

阿椿怕自己说的话被他笑话。

她天生不爱看书,就不是读书的苗子。

沈士儒官场沉浮,屡遭构陷,早已心灰意冷,不求她多么上进,只要她认字、看得懂账簿就好。

死后万事皆空,沈士儒无法预料,在他过世后,留给沈云娥和阿椿的东西被骗的骗、抢的抢,不足一年,母女俩就要活不下去了。

阿椿没想到还有上京的一天。

若非沈家差人来接,她还想着去做厨娘。

现在,短时间内不必忧愁母亲的医药费了,可阿椿知道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和姐妹们相比,她差得实在太远。

阿椿愧疚,学东西竟是为了寻找如意郎君;若是沈士儒知道,一定会对现在的她失望。

唯独想亲近沈维桢这件事,不夹杂任何目的。

只是想待他好。

随侍叶青捧着书盒,候在不远处。

风吹翠竹,沈维桢慢慢皱紧眉,他看阿椿手中的香囊,平心而论,做得的确粗糙,针脚不均,但去供来乞巧,想必已是她最能拿出手的一个。

视线下移,瞧见她腕上空荡荡,掌心和手指上生了茧子。

沈维桢拿走香囊:“东西我收下了,下次有事,别急急躁躁地跑,差侍女过来说一声便好。”

沈维桢看重家人,无论多么忙,只要是兄弟姐妹们差身边的人通报,他都能抽出空解决。

他发现阿椿的脸更红了。

刚刚还以为那就是她极限,没想到还能更甚——她真是红山茶精变的不成?

“因为我想亲手送给哥哥,”阿椿说,“我想看看哥哥。”

其实她想说,我送的这礼物并不精致,甚至拙劣;如果让侍女送,是否会显得不够郑重?

转念一想,哥哥送她东西,都是让侍女来的;他会不会误以为她不喜欢这种送东西方式?

阿椿望着沈维桢,期期艾艾。

她喜欢这个好看的哥哥,哪怕他不爱对她笑,严肃冷淡。

沈士儒提过很多次自己这个儿子,说他天生聪慧,勇敢果毅,阿椿磕磕绊绊很久才认全的《千字文》,沈维桢读了十遍就能全部背诵,并准确指出每个字,堪称神童。

阿椿读不好书,愈发仰慕那些读书好的人。

担心沈维桢会不喜,阿椿又快快补上一句:“哥哥若是觉得叨扰,下次我便让侍女送来。”

“不必,”沈维桢握着那香囊,他昨日有些咳嗽,闻不到香囊的气味,只淡淡说,“你想来便来,随你。”

随侍叶青提醒:“大爷,该走了。”

沈维桢如今在城外书院读书,嫌弃斋舍简陋,并不住在那里。每日早晨骑马过去,夜间再骑马回府。

阿椿立刻告辞,秋霜终于追上来,后者又急又恼,顾不上纠正自家姑娘,先向沈维桢行礼。

沈维桢叫住阿椿:“静徽,你等一等。”

阿椿乖乖地挪过来:“哥哥。”

沈维桢问:“父亲没教过你读书?”

阿椿惭愧:“我脑子笨,学不进去。”

沈维桢未置可否:“未必是你学不进去,他性格执拗,想必教的方式也有问题。”

阿椿以为他还要再说,等了等,没等到。

她仰脸。

“回去吧,”沈维桢说,“别误了向老祖宗请安。”

阿椿猛然变了脸色,立刻往睦和堂方向跑,在秋霜倒吸冷气声中,她又折返回来,匆匆忙忙向沈维桢行礼,一板一眼地说妹妹要去向老祖宗请安先走一步请哥哥见谅——

都这个时候了,她怎么还遵从这种礼节?

说遵从也不对,匆匆说完后,不等他反应,又提着裙子跑,野兔子般,连秋霜都追不上。

沈维桢紧皱的眉慢慢舒展开。

他捏一捏香囊,随手递给叶青,示意放好。

沈维桢没把香囊放在心上,他无同胞姐妹,但府上一直养着专门的绣娘做针线,二房、三房几个妹妹也会做一些小物件送他。

况且他不喜浓烈的香气,极少佩戴;送来了,大多也都收着不用。

昨夜感染风寒,今天闻不到香囊气息,更忘在脑后。

一晃到了傍晚,书院中,夫子离开,叶青整理着他的纸笔。好友汪辰鸣同沈维桢闲聊,无意间窥见他书匣,咦一声。

“维桢,”汪辰鸣指着那香囊,“你怎么把它放在书匣中?”

沈维桢这才记起来香囊,瞥一眼:“妹妹做的。”

汪辰鸣原想取出来看,闻言,立刻缩回手,笑:“你这个人真是奇怪,将香囊放在书匣中,是想把书也熏香么?”

沈维桢听他这么说,伸手拿起香囊,放在鼻间细嗅,闻到了熟悉的淡淡香气。

是他常用来熏衣的香料。

他侧身,问叶青:“你什么时候往里面放的东西?”

“大爷,”叶青说,“早晨表姑娘送您时,里面就有香包,小的不敢乱动。”

沈维桢将香囊重新放回书匣,不解。

她怎么知道他用什么香?

这样小心翼翼的讨好……

汪辰鸣饶有兴趣:“表姑娘?是从南梧州过来的那个表妹吗?”

沈维桢一声嗯,岔开话题:“你家中的姐妹,如今都在哪里读书?”

入夜,骑马回到府中,沈维桢开始咳嗽。他让小厮过去,说今天生病,不去老祖宗那边请安了;老祖宗又差人将他叫去,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维桢去了。

屏退侍女,只留一个赵嬷嬷随侍,显然有要事商谈。

老祖宗先拿一个奇怪的方帕给他看,素白一张,上面歪歪扭扭、横七竖八的全是针线痕迹。

沈维桢接过来,起初疑惑,仔细看清针脚,渐渐明白:“是静徽的?”

老祖宗点头:“不错。”

赵嬷嬷讲,昨日几个姑娘来请安,从沈静徽袖中掉下这个,她没发觉,被沈湘玫捡去了。这东西可有可无的,但沈湘玫把方帕丢给身边侍女,取笑沈静徽如此节省,恐怕连蚊子腿上都能剔下肉。

沈维桢捏着方帕,不悦:“是该请个先生好好管教了。”

老祖宗说:“静徽也要好好教一教。”

沈维桢没说话。

老祖宗示意他喝桌上的茶,沈维桢浅尝一口,淡而幽香、微苦淡涩,莲香清益。

他似乎又看见了雾蒙蒙的湖绿水池,盈盈碧荷。

“是静徽亲手做的莲子芯茶,下午避着其他姐妹送来,她敬我疼我,又怕其他姐妹说嘴,不敢声张,”老祖宗说,“是个可怜的丫头。”

沈维桢说:“您想也为她请个先生?”

家中几个姐妹年纪差距不大,之前请了女夫子,教她们识字念书。后来,女夫子考取宫中女官,请辞离开,姐妹们也已学完了四书五经,家中就再未请过。

老祖宗说:“我原是这么想的,请个先生来,教她们学《史记》、《汉书》等。读书明理,读史明智。书读多了,视野开阔,待人接物上自然能落落大方。只是,现下教史学的女夫子难寻,毕竟咱们家都是姑娘,你那三个弟弟也都在外读书,若请先生来,只怕不太方便。”

沈维桢说:“若是这样,祖母倒不必为难。子曦的母亲开设了女学,离书院并不远,我去打听打听,若是合适,可以将妹妹都送过去。”

子曦是他的好友,如今御史中丞的幼子。

“湘玫的娘亲是个溺爱孩子的,只是一味的宠爱,把孩子教得有些小家子气了,一点小事上斤斤计较,去女学读书,我以为正合适;琳瑛年纪虽小,但有姐妹作伴,也好些,”老祖宗叹,“唯独一个静徽,令我为难,她读书不多,只怕她跟不上;可若让她一人在府中,未免孤单。”

沈维桢没说话,似在思索。

老祖宗拿不准他的主意。

他是个心思重的。

侯府近几十年一直子嗣不盛,族谱上,沈士儒更是只有沈维桢一个儿子;二房三房资质平庸,如今不过谋些个闲差,也难以成什么大事。

再往下,最大的就是沈维桢,为父守孝三年,耽误了科考。

沈士儒刚过世时,不少人盯着侯府这块肥肉,破船还有三千钉呐!哪怕侯府如今大不如前,渐渐衰落,这百余年累积、攒下的家底也丰厚。沈维桢刚承袭爵位,一边提防着侯府往日结下的仇敌,一边应付那些想要趁机生事的东西,一边维持着和侯府交好的达官贵人,还要镇压下面蠢蠢欲动、闹乱子的部下。

老祖宗吃斋念佛,已不是为了自己。

她只祈祷犯了杀戮的孙儿能平平安安,血债她愿还。

沈士儒刚过世时,沈维桢就提过一次,要沈士儒最疼爱的阿椿和沈云娥一并殉葬,成全他们在一起的愿景。

老祖宗思及此,便心惊肉跳。

这件事原本要同李夫人商议,但李夫人不爱打理这种事情,只说问沈维桢意见,沈维桢想怎么做,她都同意。

“……沈云娥也是可怜,”老祖宗说,“有些事,我原不想对你说,怕辱了你父亲的名声。”

沈维桢问:“难道他还有什么好名声不成?”

老祖宗重重一声叹,示意赵嬷嬷离开。

房内唯余祖孙二人。

“沈云娥的夫婿,原是同她一起长大,后来,你父亲外放南梧州做知府,她夫婿就在你父亲手下做事。你也知道,南梧州瘴气横生,虫蚁毒蛇多,你父亲勘测地形时,不慎为毒蛇所伤,沈云娥有一家传治毒蛇咬的方子,及时救了你父亲一名——谁知,唉!”老祖宗说,“你父亲便看中了她,但那时沈云娥新婚不久,你父亲只写信告诉我这一件事,请我遣人送些女子用的珠宝首饰,好报答沈云娥救命之恩;又说都姓沈,最好连个宗,这样以后也能多帮扶她。”

沈维桢问:“后来呢?”

“后来,沈云娥刚有身孕,夫婿便病逝,单单留下她一个女子;”老祖宗看沈维桢,“再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沈维桢说:“老祖宗今日怎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沈云娥可怜,静徽也可怜;你当年提出殉葬,我没同意,也是因为沈云娥写信给我,求我能饶过静徽,她是无辜的——”老祖宗说,“世道如此,若没有你父亲,你让她们寡母孤女又怎么活得下去呢?这些事,说出去对你父亲不好,我便一直忍着。本想烂在肚子里,谁知……你该多疼些静徽。”

沈维桢说:“我没说不疼她。”

“那就多去看看静徽,别只是送东西,”老祖宗说,“你也知道,下人大多势利,你需待她更好些,才能叫人重视这位表姑娘;她在这府里,才能大大方方地过下去。”

实质上,她并不能确定静徽是否真……但,毕竟已经养在府上了,孩子又懂事,亲不亲的,也不打紧。静徽相貌好,养好了,将来嫁出去,对侯府也是一份助益。

沈维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问:“您是担心静徽跟不上功课?我去书院打听打听,看同窗谁家姐姐妹妹请过女夫子,若有那耐心足、学问好的,就请来一个,单独为静徽补课——您觉得如何?”

老祖宗欣然应允。

阿椿在两日后得知这个可怕的消息。

她居然要去上女学,等八月秋社过后就要去。

苍天啊,她连诗都没读过几首,怎能去上女学呢?

沈湘玫和沈琳瑛反应平平,她们自小就开蒙读书,以前是在家中请夫子教;现在去女学,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看书、玩耍罢了。

还能交到更多朋友,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沈宗淑,从老祖宗那边听了些,知道主要是陪三个妹妹,更不怕了。

上学焦虑的顿时只剩下阿椿一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有消息传来,说老祖宗为阿椿单独请了一位女夫人,专程教阿椿诗书,以助她跟上女学课程。

阿椿愁到连饭都少吃半碗。

这日,姐妹三人聚在一起绣花,眼看外面阴雨绵绵,隔着窗子,只见一个提着药箱的大夫匆匆忙忙经过,身边跟着撑伞的小厮和药童。

靠窗的阿椿先放下皱皱巴巴的绣品,望去:“大哥哥生病了?”

这条路,那个方向,只能通往仁寿堂。

“是啊,你不知道吗?”沈湘玫看这烦人的雨,担心自己的画干不了,说,“大哥哥七夕晚感染风寒,第二晚就病倒了,已经多日不去书院。”

阿椿算了算日期,惊诧:“风寒?怎么病这么久?”

“说是又被蝎子蛰了一下,”沈琳瑛接过话,“看管花园的婆子们是越来越懒散了,家里怎么会有蝎子?”

“不是在家里,是在书院被蛰……哎呀,”沈湘玫说,“你也是笨,好好的京城里,怎么会有蝎子呢?——静徽,你要去哪里?”

“五姐姐,六妹妹,”阿椿如实说,“我故乡在南梧州,那边蚊虫多,也知道些治疗虫咬的方子,或许能帮到大哥哥。我想去配了药,再熬些汤,去探望他——不如,我们一起过去?”

沈湘玫沈琳瑛两人摇头拒绝,说不想被大哥训斥,不愿去。

她们才不敢。

沈维桢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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