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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章

宋司廷用饭时不习惯人伺候,暨霄居的奴仆,以及三位主子身边伺候的人都等在外间。

只留姚芝辛身边的两个一等婢女递碗传物。

宋府大房之内,除非姚芝辛安排,其余时候都是她们三人在正房用饭。

宋司廷的父亲早年病故,他公务繁忙,极少在家,在家时自然需多多尽孝,陪伴生母左右。

晏棠是儿媳,不需要避讳,所以通常都是夫妻二人陪着姚芝辛用饭。

宋司廷不在府上时,晏棠更是如此,常在暨霄居陪伴。

因此,晏棠和姚芝辛这一对婆媳左右相伴的时间,远胜于亲生母女,也远胜于宋司廷这个独子。

她太熟悉暨霄居这间宽阔古朴的正屋,规矩、摆设、格局、气味……

太熟悉姚芝辛。

唯独宋司廷是陌生的。

他像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是突兀的,可怕的,令她头晕目眩。

晏棠端坐,纵使内心翻江倒海,但明面上的规矩一点也没错。

母子二人说着要紧事,注意力渐渐挪开,便没在她身上了。

“留宿宫中这两日,可是为了西北的旱灾?”

“是,还有即将要筹备的年祭。”

“陛下待你虽好,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朝堂还有其他能人,你不要事事争先,在陛下面前切莫太固执。”

姚芝辛提醒宋司廷适当收敛锋芒,宋司廷淡淡应允,看不出态度。

没人注意晏棠。

她夹着面前离她最近的几道菜,支起耳朵听他们对话,搜肠刮肚地找回忆。

前世她听过这一段对话吗?

印象很淡薄。

像是用带墨的笔在洗笔缸中轻点一下,墨色晕开,不再有缥缈的黑雾后,水依然是清的。

这对话的确有熟悉感,可是这母子二人常说的话都是这些,离不开议论政事,以及提醒劝诫。

宋司廷少年老成,有大学问,心机又深沉,非普通人能比,因此姚芝辛常常只是浅层面地劝诫,并不真实约束。

晏棠的熟悉感正来源于此,但这些具体到字句的对话,她是一点也不记得了。

大概是她记性太差,当时也没注意认真听。

没有她说话的份,晏棠独自乖乖地吃饭,一口接一口吃完,瓷碗干干净净。

她放下玉箸,忽惊觉宋司廷和姚芝辛碗里还有不少,又赶紧抬手装作继续吃。

原本宋家有食不言的规矩,但除了用饭这点时间宋司廷总是很忙,许多大事等着他安排,甚至有些来自各地的奏折他也要过目,母子二人交谈便只能在这种不适时的场合里见缝插针。

说话时并不动筷,吃得自然也就慢了。

晏棠发现自己与他们步调不一致,偷偷端起碗底朝她自己的方向倾斜,慢慢夹着藕丝一根一根地吃。

余光察觉左手侧的高挑身影朝她瞥了一眼,晏棠下意识把对着宋司廷的碗又往下压了压,免得他看见。

这宋司廷说正事就说正事,何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连她的小动作也不放过。

晏棠没看回去,假装不知道,当作无事发生。

不知怎的,或许因为宋司廷在她心里是个死人,她不太敢看他。

而且他还是个绝顶聪明的死人。

前一世她就害怕宋司廷,觉得他冷冰冰的,不有趣,寡淡无味还心狠手辣。

重活一世害怕加重,成了忌惮,有意无意的逃避更甚从前。

这时候姚芝辛的话也说完了。

她的有些话宋司廷没有回应,她也没法说什么,在正事上宋司廷有自己的考量,和他的为人截然相反,激进大胆、不畏得失、当机立断。

凡是他下定主意的事从不轻易更改。

姚芝辛这个生母能做的,唯独劝诫一二,因此她并不执着于宋司廷的回应。

说完,姚芝辛侧头看向晏棠,提醒她:“怎么只吃藕丝,吃些肉食,把身子养好。”

“好的母亲。”晏棠一惊,手指紧紧捏着碗底,险些手抖,因为她以为姚芝辛要说的是别的。

她夹了块鱼肉放进碗中,默默想,这母子二人是如出一辙的敏锐,明明在谈话,目光都没朝这边看,却还能注意到她的反常。

晏棠用玉箸尖端劈开白嫩的鱼肉,取出半透的刺,心生羡慕。

如果她也能像婆母和宋司廷这么聪明就好了,许多她记不住,想不通的事,对于她们来说肯定都不是难事。

吃罢饭净口后,婢女端上热茶,三人挪到一侧,又坐在炕榻上说话。

饭间说起西北的旱灾情,已持续几个月了,从今年入夏开始,到了七月最热时下了场暴雨,之后直到九月都没再有什么动静。

姚芝辛说:“牵一发而动全身,灾情在西北,帝京也不可避免。”

说起这事,晏棠心生忐忑。

只犹豫一息,她开口道:“母亲,今年冬日府上多买些碳火,也多攒些冰吧。”

她记得前世的崇仁三年这年天气古怪,冬季的京中天气很冷,时日又长,碳比油贵,到了盛夏却热得很,许多府邸高价求冰。

宋家倒是不怎么短缺,从未听说碳和冰不够用,削减用度的情况。

晏棠房间里用冰,从五月下旬一直到九月,未曾断过。

宋府只要有宋司廷镇宅,他在时,宋府状况比王府也不差,只是她觉得可以再多备些,到时候她也好多给她祖母送一些离不得的消耗之物。

姚芝辛问她:“缘何这么说?”

宋司廷也朝她看过来。

晏棠心中顿时一紧,词穷一会儿后,不安解释:“是因为听母亲说西北干旱,想到干旱时多山火,兴许碳便宜,可以多买些。”

姚芝辛点头:“你这句话倒说到点上了。”

她没说这些事宋司廷早就吩咐了,采买的钱都已经拨了出去。快进十月,现在买都算迟了。

晏棠不掌家,所以她不知道这些,不过她倒是猜到如今碳比从前便宜两三文钱也是难得,恐怕是身边嬷嬷特地教的。

姚芝辛:“都已经安排下去了,碳便宜,可多买几千石。”

“好的。”晏棠点点头,一转眼,直撞进宋司廷幽深清寂的眼中。

她受了惊,慌忙挪开眼,二人视线一触即分。

晏棠总觉得宋司廷的眼睛像一柄利刃,能看到她肚子里去,知道她在想什么。

晏棠的手无意识拉紧衣襟。

好像是宋司廷看她时她的衣带没拉好,露出了什么被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一般。

宋司廷莫名,眼神微不可查收紧一瞬。

宋司廷有个不可言说的秘密——他是个重活无数次的人,每一世都会因各式原因死在二十四岁当年。

这是他重活的第十六世。

是他与晏棠第十一次做夫妻。

十一个三年,他第一次感觉到她变得不同。

他已习惯了,从第四世开始,决定与她保持距离隔绝念想,不再亲近之后,她总是害怕自己。

和害怕母亲一样,只有尊敬,没有亲近。

其实晏棠是个很爱撒娇的姑娘,但人又实在胆小,像停在叶片上的蜗牛,只有确认足够安全才会探出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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