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书云搀扶着老人，空出一只手对着她身后挥了挥手，笑容灿烂。

影逐漪回头看，陵照正往她们这边走。

这两人认识？

走近了，他才回答：“是这样，郭警官，我们循回师的能力相同，但各自分属不同的部分，为了有序组织，所以大家在同一层办公。”

“哦，原来是这样。难怪之前找你帮忙，你说你不负责这个类型的委托。好在我想办法托人联系到你们王局，他告诉我来这里找另一位循回师，我刚才和她通过电话。”

郭书云解释了来这儿的原因。

旁边站着的影逐漪适时出声：“你好，郭警官，我是和你联系的影逐漪。负责本次曹贤广先生的记忆循回事宜，前面直走左转602号是我的办公室，我在那里等你们。”

说完，对在场几人略微颔首，便回了自己的602室。

“好的，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们就来。”

走廊传来清晰的回声。

很快，郭书云和陵照一起扶着那位老人进来坐下。

影逐漪按照往日流程和这位郭警官讲述循回细则。

郭书云对特支局的办事能力信得过，没什么异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记忆循回开始，她同样被影逐漪要求去隔壁等候室等待。坐在等候室里，她忍不住好奇循回师记忆循回的方式，求知的目光看向陵照。

陵照直言：“我们不能透露，这是统一规定。”说着，就要起身。

“好吧，那需要多久时间？这个总可以说了？”

“不一定，每个人的状况不一样。”

“你还有别的事吗？没事要不要在这里一起等？感觉你们这里挺神奇的，能人辈出，还有那个循回师气质真的好特别。”郭书云嘴里滔滔不绝。

陵照一脸正色回她：“嗯，我得出趟外勤。你说得对。”

郭书云：“那待会儿你回来我们大家一起吃个饭？”

“我回来的时间待定，不用等我。”他继续往等候室门口走。

郭书云略表遗憾地叹口气：“唉，本来还想让你当个中间人约一下那个美女呢，到时找回曹爷爷的记忆，我得好好感谢她。”

“……我尽快回来。”他留下一句话就走。

602号，影逐漪办公室。

老人腿脚不便，提前被陵照他们扶到固定的位置躺好。

近距离看，他的眼球浑浊，带有泛黄和血丝。皮肤黝黑粗糙，甚至有些白色皮屑，整个人瘦脱了相，穿的衣服没那么合身，可足够保暖。

看情况，多是那位郭书云警官帮他准备的。

他很安静，像是一个人长久放空思绪的状态。除了在电梯那儿和郭警官说过话，对待陌生人，他只有沉默。

影逐漪看着他，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尽管如此，她还是伸出手触碰他的额头，让这位老人陷入沉睡。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咚咚直跳。

光影飞速旋转，她进入了曹贤广的记忆时空。

这趟循回，影逐漪早就做好不那么轻松的准备。她不再打卡式掠过每个时光站点，这些记忆带着她走遍当事人记忆里的“大街小巷”，随同他一起经历人生的起起伏伏。

然后，影逐漪体验了曹贤广的一生。

曹贤广出生于一个普通家庭，幼时家贫，没机会读书，从小听话懂事。好在父母健在，一家人生活紧巴，却能相互扶持。

长大点更是早早学会自力更生，为父母分担。好景不长，没熬到自己成家，父母先后病逝，后来跟着一位老师傅做了木匠。

有了养活自己的本事，之后按部就班娶妻生子，日子还算过得去，好不容易把孩子养大成人，各自有了各自的家庭。

夫妻俩单独在乡下居住，意外遭遇山洪，两人就此生离死别。孩子们闻讯赶来，处理完母亲的后事把他从乡下接走。

随着时间推移，长期居住在子女组建的家庭里，多少有些不便和矛盾。开始你家推我家，我家推你家，实行父亲轮流去暂住不同子女家的法子。

都说远香近臭，日子一长，难免有些相看生厌。初始的孝心转为满眼的不耐，人年纪大了，身体机能各项衰退，无法阻止衰老，不再像年轻人那般健康活力。

细胞在衰败，脸上长出难看的老年斑，向他发出凋零的警报。跟他的人一样，一点点在腐朽中老化。

他的手不再能做出精巧的木具，他看见子女儿孙眼中的嫌弃和懵懂，可他没有办法改变自己，逆转这一切。

终于，在儿女因为他的去留问题推拒讨论时，他意识到了什么。

他望着远处的山坡，想到底为什么呢？他对他的孩子们不好吗？他们住的房子不是他和妻子给他们的吗？明明看上去有商有量担忧他的未来，为什么会令他感受到自己正在被驱逐、被剥离呢。

他开始悔恨为何当时没随着妻子一同离开。

于是他有了一个想法：他要去找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儿女们见到他心烦，那他就走得远远的，不给他们看到，趁现在，他还走得动。

曹贤广老实一辈子，不曾苛待过儿女，他尝试理解儿女们的为难，决定不给众人添乱。他心中多少有几分傲气，不愿自己被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

在轮换去下一个孩子家的路上，他拎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行囊离开。他不知道自己的儿女们是否有去找过他，就这样离开了他原本的家。

六十几岁的老人孤身在外讨生活，可想而知有多艰难。

最后的最后，是在一个弥漫着肉腥味的凌乱市场，周围人捂着鼻子嫌恶地躲开他，记忆里出现了郭书云警官……

影逐漪没有勇气再看下去。

这些记忆既痛苦又真实。

时间过去很久，她带着所有回忆，从这场循回里离开。

眼前的老人睡得安详，影逐漪摸了摸脸，是湿润的。她用手抹不完，用衣袖去擦，可任凭她怎么做都还有残留。

她讨厌这种甩不掉的闷窒感。

暂时没有把老人唤醒，影逐漪去外部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这才好受些。回到办公室，她走到窗口吹了会儿风，窗台上的绿植也跟着东倒西歪。

她重新走回那间专属记忆循回的房间，小心翼翼叫醒了曹贤广。

曹贤广的眼球缓慢地转了转，甫一睁眼，看到了洁白的天花板，所有混乱的记忆自发回笼。

他渐渐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眼里有了光亮。

影逐漪依照习惯，把那颗“糖果”交还给他。“您好，曹老先生，您现在已经找回全部的记忆，同时您作为记忆主体，拥有绝对选择权，决定是否保留所有回忆。”

似乎源自本能，曹贤广知道这颗“糖果”是做什么的，他没有犹豫，将它吃了下去。

“谢谢你，姑娘。”

“不客气，能麻烦您告诉我，它是什么味道的吗？”

“呃，这不好说，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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