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七，年味还没散尽，街上的红灯笼还挂着，但沈远舟已经正常上班了。江淑仪在家收拾过年的残局——拆红包、整理年货、把那些堆在茶几上的瓜子花生糖果分类装进罐子里。

沈眠眠坐在自己的小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在认真地画着什么。

她画的是一个人。

不是那种小孩画的火柴人，而是一个有轮廓、有表情、有细节的人。她先用铅笔画出了脸的轮廓，然后画了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最后画了头发和衣服。

那个人穿着红色的演出服，站在一个方框——应该是舞台——的中间，嘴巴张着，像是在唱歌。但沈眠眠在嘴巴旁边画了一个小气泡，气泡里面写着两个字：跑调。

她把画举起来看了看，觉得还不太满意。哥哥的眉毛应该再粗一点，眼睛应该再深一点。她翻过一页，重新画。

江淑仪从客厅经过，探头看了一眼女儿在画什么，忍不住笑了：“你在画哥哥？”

“嗯，”沈眠眠头也不抬，“我在练习。等见到真人的时候，我要给他画一张肖像，画得像照片里一样好看。”

“你还没见过他真人呢。”

“快了，”沈眠眠说，“他总不可能一辈子不回来。”

江淑仪笑着摇了摇头，正要转身回厨房，手机忽然在茶几上震动起来。

嗡嗡嗡——

沈眠眠的铅笔顿了一下，竖起了耳朵。

江淑仪走过去，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沈眠眠很少在妈妈脸上看到的光——比阳光还亮，比炉火还暖。

“喂，听澜！”江淑仪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

沈眠眠放下铅笔，悄悄地从椅子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地挪到客厅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江淑仪背对着她，站在窗边，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揪着窗帘的穗子。

“嗯……嗯……你说……真的？！”

江淑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沈眠眠看到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微微颤抖起来。

“你真的要回来？什么时候？……下周？……好，好，妈妈等你！你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红烧排骨？好好好，还有呢？……行，你想吃什么妈妈都给你做！”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江淑仪的眼眶红了，但她笑着，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好，你忙吧，注意身体……嗯，妈妈知道了……拜拜。”

电话挂断了。

江淑仪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转身——

“眠眠？你怎么在这儿？”

沈眠眠大大方方地从门后走出来：“我听到你喊‘真的’，就过来了。哥哥要回来了？”

江淑仪蹲下来，双手捧住女儿的小脸，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你哥哥下周要回家了！他说春节后有个空档，可以回来待几天！”

沈眠眠被妈妈捧着脸，表情依然淡定：“哦。”

“你就‘哦’？”江淑仪哭笑不得，“你不高兴吗？”

“高兴，”沈眠眠说，“但我在想，他回来的时候我该跟他说什么。上次打电话的时候我说他唱得不好，他好像有点不高兴。这次我要先想好台词。”

江淑仪看着女儿那副“我在准备重要会面”的认真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站起来，快步走向厨房，一边走一边喊：“我得去买菜！排骨、鱼、青菜……他爱吃的东西都要准备好！”

沈眠眠跟在妈妈身后，看着妈妈在厨房里翻箱倒柜地找购物袋，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倍，差点把调料架上的酱油瓶碰倒了。

“妈妈，你冷静一点。”沈眠眠说。

“我很冷静！”江淑仪一边说一边把购物袋塞进包里，动作急切得完全不像一个冷静的人。

沈眠眠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客厅。

沈远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换拖鞋。他今天下班比平时早，大概是单位没什么事。

“爸爸，”沈眠眠走过去，“哥哥要回来了。”

沈远舟换拖鞋的动作停了一秒。

“下周。”沈眠眠补充道。

沈远舟没有说话，把拖鞋换好，站起来，走向书房。

沈眠眠看着父亲的背影，仔细地观察着他身上的情绪颜色。

灰绿色——那是她熟悉的、父亲身上最常见的颜色。沉甸甸的，像穿了很久的旧大衣，已经跟身体长在了一起。

但今天，那片灰绿色里，有什么不一样。

沈眠眠眯起眼睛，更仔细地看。

在灰绿色的深处，在最底层，在那些沉甸甸的、压抑的、沉闷的颜色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冒出来。

是一丝金黄色。

很细，很淡，像冬天枯黄的草地里忽然钻出来的一棵嫩芽，又像厚厚的云层后面透出的一线阳光。它藏在灰绿色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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