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程疑翻了一遍书架,发现要拿给江浸月的书不全在这里,便驱车回家找书。
重型摩托车的轰鸣在半山柏油马路上回荡,像疾风一般卷起一片夜归的林鸟。巨大的欧风雕花铁艺门早在山下第一个门禁传来通知的时候,就已经缓缓打开。
程疑的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开进偌大的别墅,径直停在前庭廊下。
管家在他停车的时候迎了上来,接过他的手套:“您回来的正巧,程总在后边打高尔夫。”
程疑脚步未停:“别告诉他我回来了。”
管家很有眼力见地换了个话题:“那您有需要了就叫我。”
少年转着车钥匙,三步两作地跨过旋转楼梯,来到二楼他的卧室里。说是卧室,其实空间巨大,左右侧分别设置着他的模型室和书房。
受母亲的影响,他从小就爱看书,天文地理,简单的难懂的,荤的素的,除了老妈明令禁止的,他几乎全看过。
也就是这种鼓励加放养的养法,促成了程疑不驯的性子。
基本上从他母亲离世后,除了小姨,家里再也没人能管得了他。就连他爸程震也只能用威胁的手段来强压。
程疑掏出手机,简单瞟了眼大学必修的专业课,精准地从数十排顶到天花板的黄花梨书架里找到了几本要拿给江浸月的书。
这些书他高中便全都读完了,每个版本的利弊他都知道。虽然江浸月是初次进入这个专业,但她也是参加过物理国赛的人,基础过硬,因此他给江浸月挑的书都讲得广且深。
托母亲家世代是这个专业的福,好多连市图书馆都没有馆藏级绝版书,他这里都有。
选了大概十本,目光不经意掠过那些落了灰的昔日荣耀,少年眸光暗了暗,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拎着双肩包到了楼下,看到园子里的园艺师在挖那几棵桂花树,程疑身形一滞,整个人像是冰里火里都滚过一遭,嗓音沉厉:“谁让你们动的?”
园丁们都愣在原地,有些无措:“程总吩咐……”
程疑冷冷扫过他们:“种回去。”
这些桂花树是母亲为他种下的,他每长一岁,母亲就亲自去植物园挑一棵回来种上,可惜第十三棵刚刚种下没多久,就再也没有人为他种新树了。
他就几天没回来,这一排桂花树居然已经被挖掉了一棵。原本的坑位填上了烂俗的红玫瑰,而那株被挖出的树苗已经蜷了叶子,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像是要死了。
“谁再敢动我的树谁就滚出去!”
他绷着脸,廊下冷白的顶灯洒下,衬得他如玉面阎罗。
一时间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地把正在挖的书重新填土栽种,没人真的敢领教程家这个大魔王的怒火。
“脾气还是这么大。”
一道温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程疑竖着眉心回头,还是不可避免地瞧见了那个不想看到的身影。
程震刚运动完回来,一身材质考究的休闲运动装,倒是显得他登时年轻了十几岁。
他眉梢微抬,嗓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凉薄:“阿瓷桂花过敏,这树几乎月月开花,闻着也腻歪,就换了吧。”
“什么破瓷烂瓦的,也配对我妈的东西指手画脚。”
两双生得极为相似的眼睛对上,年少的张扬凌厉,年长的静水深流不怒自威,说不出谁的更有韵味,倒是空气里似乎有噼里啪啦的火花炸开。
程疑瞪了眼偷偷报信的管家。
“看他做什么?几十万的摩托被你开出百万音效,想听不到到都难。”
大抵是被他忤逆惯了,程震也学会了无需听他的表达,自说自的。
“这么久不回家,是在外谈恋爱了?”他随手将帽子递给管家,接过鹰头拐杖,眉眼间不经意溢出几分风流,“玩玩算了,别往家带,也别玩出人命。”
程疑的眉眼冷得就像结了冰:“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你这小子,不仅随了你妈的爱好,怎么连这张嘴也随了她。”他敲着拐杖,缓缓向前两步,“你若是随了我,早些通点人情世故,我也不至于现在还在公司打拼。”
“你说的打拼是指换女人像换衣服,还要三不五时地往家里带?”话落,程疑还嗤笑着追加了句,“穿这么年轻,不会是老牛吃嫩草去了吧?”
被顶了好几次,程震的脸色明显变得愈加冷沉,他懒懒地掀起眼尾瞧着自己的儿子:“看你这样子,该是不知道你小姨的公司最近资金链断了,正硬扛着呢。”
少年折起眉心,拎着双肩包的指节泛白:“你什么意思。”
程震走到他面前,抬手帮他理了理衣领,轻笑道:“下周叫你回来的时候就乖乖回来,你小姨家就有惊无险。”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你花这么大心思?”
“为了你妈辜负的人。”
说的好似有多么深情,实则辜负了两个女人。
虚伪又恶心。
“换个日子,那天不行。”
“难得你还记得是哪天。”
程疑默了默,脸色极黑地拂开他的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般恨极了:“那是我妈的忌日。”
闻言,程震愣了下,而后若有所思地点头:“也行,多年没去看过她了,今年难得在国内,去见一面也行。”
他的语气就像公事,不带一丝个人感情,就好像那十年的夫妻情义从来不复存在。
程疑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直响,让他没法再在这个让人窒息的牢笼多待一秒。
他跨上摩托准备离开,目光掠过那颗蔫吧的树苗,又径自去车库开了辆敞篷布加迪,拎起那颗树苗就往副驾放。
丝毫不管那锋利的树枝是否在昂贵的车漆上留下痕迹,看得其他人都眼皮子一跳一跳的。
程震冷眼看着这一切,在少年驱车离开的时候,他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下:“太感情用事,总要吃亏的。”
车子一路开到江浸月家楼下,路上引得不少人围观。
天色已黑,路灯昏涩,花树在身旁散发着幽幽清香,闻着竟让人有些寂寥感。
程疑枯坐在桂花树影里,手里空燃的烟烫到了指腹,他漠然地望着指间明灭的火光,忽地自嘲一笑。
他这是在做什么?有什么好留恋的呢?
明明人都不在了,守着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又有什么用?
他合掌将烟头捻灭,而后跳下车,冷着脸将树苗丢进了不远处的垃圾站。
破败的树拉出长长的影子,从少年的影子里剥离出去,摇晃凋零的落叶像是飞溅出的骨血,唰唰唰散落一地。
他踩着花叶回到车里,仰头看向露台上那个关了灯的阁楼,忽然不知该去哪里。
倏地,身侧的铁楼梯响了一声。
而后好像有人靠近了这边。
不过不是围观这辆限量版布加迪,而是走到了不远处的垃圾站边上,在专注地望着那株桂花树。
路灯昏涩,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可当她伸出手下意识接住飘落的桂花枯叶时,程疑却分明地瞧见了她眼里的惋惜。
那道极轻的叹息,被晚风一吹就散。
然后,在他印象中本该冷漠离去的少女没有转身就走,而是放下了手中的红色塑料袋,半只脚踏进垃圾堆,费力地拉着那颗半死不活的桂花树。
她看上去细骨伶仃的,躬身的时候甚至能看到后背上那串明显的脊骨。就是这么一个瘦小的姑娘,微微喘着气将那颗桂花树从垃圾堆里扛了出来。
听到身后驾驶舱的响动,她逆着光看过来,倏地将手里的树苗藏到背后。
发现是程疑,江浸月微微松了肩身,鬓角的汗水跟她的眸子一般闪着细光:“你又忘带钥匙了?”
刚刚大老远没看到摩托,江浸月以为程疑不在,现下仔细一看,才发现他身后停着一辆跟他一样拽里拽气的跑车。
只是明明换了辆更张扬的车子,这大少爷怎么浑身上下都透着股……颓劲儿。
他没说话,只是定定地望过来,或者说……望着她身后的桂花树。
“我看它好像没死,就捡了出来……”顶着少年晦涩的目光,江浸月坦然地解释着自己的行为,只是话说一半,她略微一顿,试探道:“这是……你的树?”
虽然有些枯了,可这桂花树品相仍旧极佳,品种也和这片小区里常种的那类不同。
一般来说,养这么好的树,普通人家不会轻易给丢了。
但若是程疑扔掉的,那似乎就……有些合理。
只是江浸月想不通,他从哪弄来的这棵树。
总不能是心血来潮买的,发现家里种不下又拿出来扔了?
这么随意地扔掉一棵桂花树真的好吗?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程疑。
隔着半边摇晃的树影,程疑眸光复杂地回望过来,低沉的嗓音更哑了:“你要吗?”
闻言,江浸月像是没反应过来,眨着一双丹凤眼疑惑地看着他。
等意识到程疑的意思,她拎着塑料袋的手无声收紧:“真是……你的?”
在陵市有个重要的习俗,就是每家每户都会为孩子种下一颗桂花树。那棵树承载着长辈的爱和美好的希冀,会被精心呵护直到孩子成家立业。
奶奶以前在家里露台给她也养了一颗。她小时候最幸福的回忆就是飘着桂花香的天台上,奶奶给她打着蒲扇赶蚊子,爸爸在厨房做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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