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枕川给小金煎的那碗药里用到的药材出自谁的手里，苏无漪很清楚，那个人她也很熟悉。
毕竟这玉虚峰上下，只有一处药庐。
而每月初一，她都会去药庐取药。这个习惯从她拜入玉虚宗的第一年便开始了，至今已有十数年。
这个月的初一很快就到了，这天天色未亮，苏无漪便已起身。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沿着玉虚峰后山那条小径，往山腰的药庐走去。
药庐建在一处地脉温热的地眼之上，与玉虚峰终年不化的积雪不同，这里雾气氤氲，草木葱茏，是整座山上唯一能见到绿意的地方。
苏无漪推门而入时，孙老头正蹲在药炉前扇火。
“来了？”孙老头头也不抬，仿佛早已算准了她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坐吧，等我煎会儿药。”
苏无漪应了一声，在靠窗的竹椅上坐下。
药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草气味，苦涩中带着一丝辛辣。她对此早已习惯。
一刻钟后，孙老头将药炉上的砂锅端了下来，用纱布滤去药渣，将深褐色的药汁倒入一只白瓷碗中，然后一饮而尽。
虽然有古话说‘医者不自医’，但这句话在他这里显然是放屁。
喝完药后，他在苏无漪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脉象又沉了几分。”孙老头不由分说地扣住苏无漪的手腕，两指搭上脉门，脸色越发难看，“寒气已经侵入骨髓了。苏丫头，你再这么练下去，不出十年，你这副身子骨就要废了。”
苏无漪垂着眼，看着碗中浓稠的药汁，神色平静：“这药不是一直在喝么。”
“这药只能续命，不能治本。”孙老头松开手，重重叹了口气，“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是天生阴体，本就属寒。无情道又是走至极至寒的路子，寒上加寒，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在填。”
苏无漪没有接话。
这些话，她每个月都要听一遍。
孙老头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又气又急，声音也不由提高了些：“无情道是厉害，但你总该为自己的身体想想。以你的资质，改修他道一样能有大成就，何必非要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几分，苦口婆心道：“再说了，你这个体质，若是双修，修为非但不会落下，反而能一日千里。修真界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怎么就……”
“孙伯。”
苏无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孙老头的话戛然而止。
她抬起眼，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无情道一脉的剑修，历来是同阶最强。”
“可是——”
“我要做最强的那一个。”她打断了他，“靠我自己。您不是也只相信自己的医术吗？这是一个道理。”
孙老头哑口无言。
这话有道理，况且苏无漪的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个从那么小一点就每月来他这里抓药的女孩，从小就谁劝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心意。
他看着苏无漪长大，比谁都清楚她的身体在承受什么，就是忍不总住心疼。
那些寒气，每到夜里便会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痛起来能把人活活疼醒。可她从不吭声，从不喊痛，甚至从不在人前露出半分不适。
整个玉虚宗，除了玉虚峰的几个人，没有人知道名震天下的“寒霜剑仙”每月都要靠汤药续命。
“罢了。”孙老头摆摆手，起身去柜台上包药，“我说再多你也听不进去。老规矩，一个月的量，早晚各一次。这次我多加了一味温经的药材，味道会比之前更苦些，你忍忍。”
苏无漪微微颔首：“有劳孙伯。”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放在桌上。
孙老头看了一眼，没有推拒。他知道这丫头的脾气，给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
药包用油纸仔细裹好，又套了一层棉布袋子，扎紧了口子。孙老头递过来时，还是忍不住多叮嘱了一句：“若是觉得寒气发作得厉害，就过来让我再瞧瞧。别硬撑。”
“知道了，谢谢孙伯。”
苏无漪接过药包，起身告辞。
她走出药庐时，天色已经大亮。晨光透过山间的雾气，在她白色的衣袍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她沿着原路往回走，脚步不急不缓。
行至半途，一道熟悉的气息从前方传来。
苏无漪脚步微顿。
来人是谁，她很清楚。
应付他？有点麻烦。绕开他？他更是要纠缠，那更麻烦。
她最终还是选择直行，没走几步便见云枕川斜倚在一棵老松旁，正百无聊赖地折着一根松枝。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的长袍，腰间佩剑，发丝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束起，越发衬得人唇红齿白，好个俊俏的少年郎。
不过在苏无漪眼里他脸上就写着麻烦两个字。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师姐！”
他三两步迎上来，目光落在苏无漪手中的药包上，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转瞬又被他用笑容盖住。
“师姐又去抓药了？”他的语气轻快，“我帮师姐拿吧。”说着便伸手来接。
苏无漪侧身避开，淡淡道：“不必。你怎会在此？”
云枕川的手僵在半空，却也不恼，顺势收回，挠了挠后脑勺：“师姐每个月初一都要去药庐，我记着呢。”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知的邀功意味。
苏无漪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云枕川立刻跟上：“师姐，这药拿回去每日还得煎吧？”
这话的心思昭然若揭，她看都没看一眼：“有药童。”
“药童哪有我细心。”云枕川笑嘻嘻的，“师姐你不知道，上次我给小金煎药，虽然被师姐骂了，但我回去好好研读了《药理基础》，现在煎药的水平可是大有长进。”
苏无漪脚步不停：“那是给你自己看的。”
“给师姐煎药也是一样的道理嘛。”云枕川厚着脸皮跟上，“师姐修行辛苦，这些琐事交给我就好。我保证，这次一定不会煎成黑泥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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