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模模糊糊的。
时而是柳生,时而是乾清宫的琉璃瓦,时而是血崩的葵水。弦姒绷着一根弦努力想醒过来,却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真正醒过来时,窗外天幕仍被厚厚的黑纱罩着,一撇月影儿,松树的针叶摩擦出窸窣的轻响,静得可怕。
弦姒流了一身虚汗,在毡垫上缓了缓,神志才归笼。身体逐渐感受到麻木,凉森森的,地面的寒气透过了她的肌骨。
……怎么睡着了。
她值夜素来是浅浅假寐,保持警惕,随时听候主子派遣的。
清醒了之后,立即查看落红。
无落红,无腥味,无异常。
她抚了抚额头,松了口气。
可能近来太累了,她还未完全适应御前侍女的节奏。
无风的宁静夜晚,心跳声分外清晰。
她还得努力。
……
翌日早,弦姒有意无意避着锦书姑姑。
锦书姑姑专门在夜间巡逻,执家法,公正不阿又眼尖,逮逾矩的宫女太监。弦姒昨夜一时大意睡熟了,算是大过失,问心有愧。
然而,锦书并未正面发作。
弦姒一朝得圣上青睐,身价暴涨,早已是令人忌惮的存在。同在一屋檐下,闹得双方都难堪。
“姑姑身体可爽利了?”春儿小心翼翼地询问,她胆子小,跟别的姑姑可不敢如此僭越,跟弦姒却有种莫名的冲动。
弦姒心中一惊,表面镇定:“小妮子,问些什么没头没尾的话。”
“昨日姑姑发昏时奴婢在擦地砖,恰好瞅见了。”春儿解释道。
“姑姑吃了早膳,就身强力壮了。”弦姒神情平和,浅浅一笑,“别耍贫嘴,干你的活儿去。”
小春儿难为情地挠了挠脑袋。
“姑姑,您要小心陈秉忠。”
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
因为,陈秉忠也看见了,还想拉着她小春儿一起作证。
暮春初夏之际,天气一天天炎热,黄琉璃瓦墙上嬉戏的白鸽,宫里处处生出了浓荫,太阳强烈的金辉勾勒宫殿恢弘的剪影,春水东绕。
东二间内光线明亮,作为天子阅览之所,密密麻麻插满了各色古籍,红墙朱瓦仿佛也收敛了锋芒,窗明几净,溢满了书香。
耳房内,弦姒将散茶瀹泡,煮到鱼眼微沸,盖上瓷盖闷上一刻钟。她心里有杆计时的尺子,精准无匹,多一刻少一刻都不行。透黄的茶水倒入明黄茶器中,清馨缥缈。
沏茶和女红,是她入宫多年的看家本领,哪怕太后身边最有资历的婢女也无法比拟。
她还有一手极稳重的端茶技巧,水无论多烫,始终不颤不抖,归功于她指尖一层浊白的茧子,经过了多年的苦练。
“圣上,歇息一下吧。”
弦姒双膝跪地,将茶盘举过头顶。
龙椅上,函徵二指衔着湘管,正若有所思,闻声,抬手接了茶托。茶水温度正好,温和中染着三分烫,又不会过烫,最是醇香。
他啜了口,道:“龙井。”
弦姒唇边弧度弯得恰到好处,“圣上喜欢是茶的福气,也是奴婢的福气。”
她复又将初夏解暑的冰渍杨梅和冰酪端来,刚从冷库取的,散了寒气,又没融化,咬着不镇牙,口感正好,隐约带着晶莹的冰碴儿。
新任婢女比起以前的总管太监,似乎多了小巧思。函徵很少对人点头微笑,此刻却对她,犒劳她的别出心裁,问:“哪里运来的?”
“江南运来的。”弦姒生生目睹那个微笑,受到的鼓励是空前的。奴才该了解的东西,主子一旦问起,都该有清楚的回禀,不能马虎,“绍兴来的贡品。”
函徵线条利落的手慢条斯理捏了颗杨梅,却没用叉子,指腹染了暗红梅渍和点点寒霜。冷白的手骨,根根分明,看起来像握刀刃的,而非握杨梅。一双手,染着无声的强悍杀气。
他瞥见手上梅渍,又撂下了杨梅,将手垂给她。
清冷骨节的手,乍然离她面门极近。
弦姒暗惊。
脏了。被杨梅染的。
以前是没想过有生之年能近距离侍奉他,现在是没想过有生之年能近距离碰他的手。
那种感觉好像梦中不敢希求的月亮,乍然降临在她面前。
她再从容,也愣了一弹指的工夫,神色涣散,被对方不动声色地观察到了。
随即,她迅速反应过来,维持着跪地的姿态,取出随身携带的白棉纸,极细软的质地,事先喷好了水雾,托住圣上的两根指尖,擦拭梅渍,力道轻得可忽略不计。
他肌,凉,比杨梅的霜寒还凉。
她暗地里一抖,觉得触碰他都始终冒犯。
许是杨梅色重,擦拭力道太轻,暗渍没完全褪去。她再次遭遇了那日脱衣卡住的窘境,如何能大不敬地怪罪圣上食杨梅不用叉子?
她再度取出一张白棉纸,一来二去。
函徵的手指灵活地翻了翻,反而把她的指尖托住。凌驾于秩序的上位者,哪怕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也令人神经发紧。
他轻轻支使:“去打盆水来。”
弦姒心头空白,习惯性答诺,维持着分寸感,执行他的命令。迈出殿外,被太阳一照,才感觉失掉的三魂七魄回来了。被他握过的指尖,仍过分的渗凉,心脏突突跳。
水盆很快端来,放了皂角,旁边打着毛巾。她小碎步端进,收着情绪,妥帖可靠,重新跪在他侧边,带着点请罪之意:“圣上,水来了。”
函徵依旧将那只手垂给她。
他话不多,作风温凉,更多时候是冷感博弈。正如外界传闻的那样,伺候他得靠猜。
方才她已做毁了一件事,总不至于再失手吧?
弦姒咽了咽喉咙,将铜水盆放在矮架子上,膝行靠近半步,重新托住了他的手,镇定从容的。她的力道除了轻之外,比上次还多了一丝惊心。
清亮亮的水遥遥投射着窗外天光,他的手和她的一起浸泡进去,他的眼睛和她的眼睛,也反射着清亮。
弦姒将水浸的小块白棉纸蘸了皂角,重新擦向梅渍。得益于水的缓冲,她稍稍使了力气,也没显得粗鲁逾矩,没被他发觉。
谢天谢地,梅渍这回终于干净了。
她心里小小松了口气,犹豫了下,方要将他的手托出,他却自行抽离,淋漓一道道水涟,她连忙拿起毛巾细心追拭。
函徵清淡说:“杨梅和糕点端下去,你吃吧。”
“诺。”弦姒嘴上答着,禁不住狂喜,圣上仿佛习惯了投喂她。
她微薄之身,担不起这样的恩典!
她又内心暗暗懊恼,这次献殷勤不成,反而得罪了圣上。
看来奴才最重要的是本分,对于她这种没有谄媚天赋的人来说,踏实是最重要的。
函徵再度提起了湘管羊毫,这次墨香中透着点皂角香。
朱砂墨已干涸,凝结在笔尖。
他信然在天青瓷的笔洗中蘸了两下,一道“研磨”的指令丢给她。
弦姒见墨条上刻着“天府玄珠朱砂墨”,是墨艺大师程君房的杰作,如今成了御用贡品。摩擦在砚台上,色如熟透的柿子,光滑润泽,出墨均匀。弦姒有幸,第一次磨这样上乘的墨,恐怕比她的身家还贵。
朱砂之红,皇帝方能御批。
一时间,屋室内唯余寂静的颗粒摩擦声。
洁白的羊毫尖饱蘸朱墨之时,他的手又离她咫尺之遥了。她甚至能感受那种冰凉凉的气息,冷而清晰。
她呼吸窒着。
函徵或批或叉几笔落下去,锋锐,陡峻,凶悍,有人要杀头,有人要擢升,有人要流放了。从臣子的角度,得到皇帝御批,到底不是最坏的结果。几簿单独搁放、被原封不动发回的奏折,才是最羞辱性的打击,或许面临比杀头更悲惨的结果。
没错,他便是这样的阴晴不定,即便他是个身着道袍的修行之人,手上亦沾了累累的鲜血。落下的铡刀,杀伐无双。
弦姒脊背绷紧,仿佛被悍然施压的是她自己,竟隐隐本能产生逃离的念头,宁愿在冷硬地面上值夜,也好过在温暖的书房里侍奉。天威赫赫,震慑人心,她实在惶恐。
沉默如壁垒的冰山,重甸甸又窒息。
在大气不敢喘的威压中,度过了两个时辰,圣上方撂下了笔。
毫尖甩出一零星的朱红,像人血。
他起身松了松手腕,微微晃动脖颈,临于窗畔稍事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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