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明月当闻鸳心疼卫进,利落应声。
其实闻鸳只怕卫进死了。
江南百姓等着那些银子活命。
活人要紧。
车马很快停下来,闻鸳下车活动筋骨。她昨日到现下未曾正经吃过东西,明月翻出带来的点心蜜饯,劝她多少进一些。
闻鸳没胃口,为了撑到江南,勉强用了几片糕点。
随行的小厮就地生火,丫头们焙上热水烹茶。她坐在矮凳上,盯着风中翩跹的火苗出神。
水开了,小厮来灭火,她突然问:
“督公的药呢?”
此去江南,路程少说十天半个月,理应带着药。
一日两顿,这会儿当端上来温着了。
那小厮搔搔头:
“回夫人,小的不知。”
许是西厂怕出差池,不准府上的人过问。闻鸳不欲为难他,打发他与卫进的手下通报一句。若需温药,便等等再灭火。
不多时,小厮回报,道是无药可温。
这就奇怪了。
伤成这副样子,竟不用药。
闻鸳想起昨夜,西厂的人喂卫进服下的丸药。她不懂医,揣测那或是什么玄妙入神的万应灵丹也未可知。
便未多问,点点头作罢。
明月斟满一杯热茶,她捧在手中,慢慢地喝。
风渐渐平息,耳畔归于寂静,她的心亦随之放空,不再被往事纠缠割剐。
所以,目光最诚恳,不自觉望向最前面的那辆马车。
卫进没现身。
重伤之下不宜挪动,毕竟他起身都尚要人扶。况且,他位高权重,又只留亲信侍奉照料,不至于怠慢疏漏。
即便明知如此,闻鸳总觉不踏实。
想见他一面。
免教他未到江南就死了,耽误了赈灾,百姓无以为继。
她放下茶杯,先佯作看风景,四处走走。可惜光秃秃的枯树与遍地杂草腐叶实在无趣,才不经意来到卫进的马车下。
西厂的番子见是她,不问来意,主动摆下马凳,掀开帘子,请她上车。
她方知,不安排同车,原来并非怕她再度刺杀。
那便是他不愿见她。
抑或,知她不愿相见。
北风又起,呜咽过长路,闻鸳一声轻叹湮没其中,无人听见。
她提裙上马车,那股越发熟悉的血腥气被风吹散,卫进的脸色却依然惨淡。
车厢很宽敞,他靠坐于一角,脚边没有暖炉,被子单薄一层,闻鸳看着都觉得冷。对面那郎中模样的中年人倒是厚氅加身,手里头还捧了个火笼。
“怎么回事。”
她性子宽和,本是最不喜欢颐指气使,可见着这般光景,也忍不住质问。
数九严冬,又是个伤者,难道要活把他冻死吗?
车下的暗卫不做声,那郎中鞠手回话:
“夫人,督公伤重难以止血,若驱寒保暖,恐有再度出血之虞。”
“那就只能这样冻着?”
闻鸳如是反问。
郎中语塞垂了头,外头的几个更是没主意。
她顾不上同他们计较,俯身坐到卫进身侧,张手握住他指尖。
果然,冰得她脊背生寒。
又覆手在他额间,不烫,但凉得吓人。
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明月,”她朝车外吩咐,“把我的行李拿过来。”
车队启程,闻鸳换到了卫进的马车中。
那人一直昏睡,她便不打搅,小心翼翼靠着他、暖着他,不时把他冰冷的指尖握在手中,捧到唇边呵气。
他睡得很沉,任她如何摆弄都不醒。
偶有梦魇,微微蹙眉,得她紧握双手,就立刻好上许多。
枯走了半日,正午时分,浓云密布的天逐渐放晴,日照大地,暖意复苏。闻鸳察觉那人动了动手指,而后疲然睁开眼,茫然打量。他确是醒了,人却并不清明,对她眨了几下眼睛,才终于认出她。
继而向她挪进些,头抵在她肩膀。
顾忌他的伤势,闻鸳不躲,放松身体,让他靠得舒服。
“饿不饿?”
她哑声问。
半日滴水未进,常人也要不支,何况是他。
颈间痒痒的,是卫进的发蹭过肌肤,他在摇头。
“那,水总要喝。”
闻鸳有点急,拥着他的手臂也不由得加了几分力。
须臾,那人点点头。
不像真渴,倒像哄她,要她不必心焦。
闻鸳桌人煮了壶热水,分出一小杯,晾到好入口的温度,端到他嘴边。
那人颔首抿了一口,抬眼看看她,再抿一口。少半杯温水喝了许久,竟然还剩不少。
闻鸳看他唇瓣的裂痕几乎弥合,便不再强迫,转而问郎中讨药。
如她所料,备下的正是那瓶丸药。
郎中取出一颗交与闻鸳,她拿在手里,却不急给卫进服用。
那枚丸药拈于指尖,距离不算近,能隐约闻到一股奇特的草香,与寻常伤药大不相同。
“此为何物?”
她问。
郎中仍是一副毕恭毕敬之态,不痛不痒答曰:
“皇上钦赐,自是最好的药。”
这可未必。
之于带兵闯宫的权宦,皇帝理应巴不得他即刻倒台。纵然再慈悲、再软弱,也不当甘心为其续命。
闻鸳心存顾虑,把药掰了半颗,递回给郎中。
不言不语,静静等人作何反应。
那郎中一愣,旋即了然她心思,当着她的面接过来,一口吞下。
“夫人大可安心。”
“有劳。”
闻鸳将余下半颗喂给卫进,借着衣袖遮挡,以指甲刮下些许,藏在掌心。郎中对面而坐,自然不曾发现个中端倪。
她端起余下的温水,一点点送入卫进口中,让他不至咽得艰难。
闻鸳轻抚他胸口,替他顺下那半颗药。视线无意掠过他的眸,却又毫无防备撞入他眼中滚烫的涟漪。
他如从前一般望她。
温柔似月光,缱绻如春水,势要深深把她看进心底,刻入骨髓。
她莫名慌了神。
唯有仓皇躲避,别过头不再与他相对。
“是怕你死了,”她语声骤冷,“赈灾银到不了江南。”
话音落尽,那杯水,卫进却不再喝了。
任水流漫过唇角,打湿衣领和裹伤的棉布,晕开斑驳血色。
是在同她使脾气。
闻鸳心烦意乱,索性放下茶杯,不再理他。
可不消片刻,卫进竟伸手扯住她的袖口,力气微薄,若非她余光始终关注着,怕都无法知觉。
那人偎着她的肩,稍稍一动,气息便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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