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雪又落了下来,宫中几株老梅却开得愈发精神,疏影横斜,暗香浮动,隔着殿宇回廊,那清冽的香气也能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
柳韫这几日调配香药,总觉差一味清透醒神的引子。
见那红梅色泽正艳,香气冷冽持久,忽然想起幼时随阿爹学过的古方——将半开的梅花以特殊方法阴干,配以决明子、薰衣草等物填充枕芯,有安神疏肝、清利头目之效,对忧思烦闷、睡眠不安尤为适宜。
她心念微动。裴昱容那缠绵难愈的头疾与易怒躁郁的心绪,或许用得上。
即便无用,她自己枕着,闻着这来自高墙之外的花香,或许也能在无数个难眠的长夜里得片刻宁定。
这念头一起,便有些按捺不住。她寻了日常跟着的宫女,道出想采摘些新鲜梅花用于制药枕的打算。
宫女闻言,面上却掠过一丝为难,低声道:“娘子,这附近的梅树……怕是动不得。”
“为何?”柳韫诧异,“我看那花开得甚好,取用一些,应不碍事罢?”
宫女道:“娘子有所不知,这片梅林,尤其是靠近含元宫后苑这几株老梅,据说是温惠皇贵妃娘娘生前最爱的。当年娘娘亲手栽植照料,陛下登基后,此处更是命人精心养护,等闲不许攀折。若是动了,恐怕陛下会不喜。”
竟是先帝宠妃、皇帝生母的遗泽。
柳韫后怕,方才险些唐突。连忙道:“原来如此,多谢你提醒。那宫中何处梅花可摘?我只需一些,绝不贪多。”
宫女想了想,道:“西苑琼华岛附近,有一片梅林,是往年宫中为制作梅花酒、梅花糕特意栽种的,品系杂些,但花开得也旺。寻常宫人领取了对牌,也可在规定时辰内去采些花瓣花苞。”
柳韫不假思索道:“那我便那去摘些。”
宫女微讶,抬眼看了看殿外飘飞的细雪,劝道:“娘子,此刻外头尚下着雪呢,仔细淋湿了,着了寒气。”
柳韫摇头,不以为意:“这么点子雪,不得事的。”
宫女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道:“娘子若想去,奴婢可引路。”
柳韫道:“那便有劳了。”
两人便往西苑行去。果然,琼华岛附近的梅林规模不小,虽不如含元宫后苑那几株老梅姿态奇崛、香气沉郁,但红白绿萼交错,开得热闹缤纷。此处也有宫人太监零星走动,或清扫落花,或依令采摘,确实松快许多。
柳韫谢过引路宫女,请她在不远处稍候,自己取出一方素净布袋,走入林中。
她仰头细细挑选。由于个头不够,又不好攀爬,便在低处摘选。她要选那将开未开、花瓣紧抱的花苞,香气内蕴,力道最足;或是初绽不久、色泽鲜润的花朵,生气勃勃。
她避开枝梢嫩芽,只撷取繁盛处的花朵,动作轻缓,以免伤及枝桠。
阳光透过疏朗的枝干洒下,在她粉白色的衣裙上投下斑驳光影。指尖触及柔嫩的花瓣,鼻端萦绕着冷香,她不觉有些恍惚。
记忆陡然被这相似的场景拉回遥远的范阳。
也是这样一个冬春之交的晴日,城郊山野的野梅开得漫山遍野,不如宫梅精致,却带着一股子泼辣的生气。陆铮硬是拉她去“寻春”。
她记得自己提着裙子,跟在他身后,嗔怪他“哪有节度使带人来爬野山摘野花的”。陆铮只是笑,三两步攀上一块山石,又回身向她伸出手。
他手长腿长,站在一株开得极盛的梅树下,稍稍踮脚,便能触到高处的枝桠。他用手掌或指尖轻拂过花枝,那殷红的花瓣便扑簌簌落下,如下了一场红雪,落了树下仰头望着的她满头满身。
“陆相公!”她气得跺脚,却又忍不住笑。
他朗声大笑,看她鬓发衣襟皆染香,不敢再逗弄她,索性折下一小枝开得最密的,跃下来,在她惊叫躲闪时,将那枝梅花在她发间比了比,将花枝轻轻簪在她鬓边。
“好看。”他端详着,目光灼灼,“人比花娇。”
她脸颊发烫,别开眼,嘟囔道:“净会胡闹。”
他却握住她的手,指着满山梅雪,声音低沉而郑重:“‘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韫儿,我虽非庶士,但求娶之心,天地可鉴。愿与你共赏四时花开,直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那时风过梅林,花香满怀。他眼中是她,身后是漫山遍野的春光与花海。
……
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柳韫蓦然回神。原来是不小心被梅枝上的细刺扎了一下。
她垂下眼,看着指尖沁出的小小血珠,再抬头望望这宫墙内被精心规划过的梅林,与记忆中那鲜活恣意的山野迥然不同。
心头那点因回忆而生的微暖,迅速被冰冷的现实浸透。
“愿与你共赏四时花开,直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诗句犹在耳畔,说的人却已远隔千里,自身难卜。而她,困在这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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